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抱着自己的书匣与贾璟错身而过。
两人衣袖相触的瞬间,贾璟感觉到对方胳膊有些僵硬。
待座位更换完毕,贾代儒目光在宝玉、贾璟之间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在宝玉身上:
“你既与他同座,往后便多看看、多听听,贾璟思虑周全,你心地纯直,你二人若能各取所长,方是进益。”
宝玉怔怔望着身旁这位陌生的堂弟,掌心犹热,心里却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不疼,反倒痒痒的。
贾代儒接着讲授《孟子》,堂内气氛却已不同。
原先那点躁动懵懂都沉淀了下去,众童子皆认真听课。
贾宝玉悄悄侧目,只见这位堂弟专注垂眸,侧脸静如寒玉。
也不知道这堂弟是何来历,待午后定要好好问问……
窗外细密的小雪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沙沙扑在窗纸上。
炭火渐弱,屋内寒气也一丝丝漫上来。
贾代儒的讲经声平稳如钟: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
最后一字落下,远处钟声恰悠悠传来。
“今日课毕。”
“谢先生教。”
贾代儒微微颔首,便起身回到书房。
待先生身影消失在门廊后,学堂里那层紧绷的肃然之气霎时一松。
众学子纷纷起身,书匣开合的声响、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顷刻汇成一片。
贾璟随人流往西厢房走去。
甫一进门,便见里头并未如早间般升起炊烟,只摆开了数张条案,几个粗使仆妇正将几只硕大的木桶抬进来,揭开盖,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与几样大锅炖煮的菜蔬。
原来此处仅是用饭之地,饭食皆是从府中大厨房统一送来。
正思忖间,却见后头那小室里,陆续走出不少衣着整齐的小厮,手里提着或捧着油亮的朱漆食盒,径直奔向自家少爷。
这些少数自带饭食、独据一桌的,倒也不多,寥寥几位罢了,成群占了一桌。
更多的学子则是排队从大木桶中盛取饭菜,或三三两两拼桌,或独自寻个角落。
亦有几人并不停留,只向相熟的同伴打声招呼,便径直往院外去了,想必是家就在附近,回去用饭也方便。
贾璟默默收回目光,走到领饭的队伍末尾。
轮到他时,掌勺的仆妇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面生,却也未多问,只依例舀了一勺饭、一勺混杂着菜叶豆腐的炖菜到他碗中。
他端着粗瓷大碗,正想寻个空处,却听有人唤道:
“璟叔,这边来!”
扭头看去,正是贾菌,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朝他招手,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贾璟微笑点头,正欲过去,却被宝玉叫住。
“璟……璟兄弟。”
宝玉两步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是哪一房的?我先前怎未见过你?”
贾璟停下脚步,简略应道:“家祖父讳贾代修,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堂兄。”
“原来是代修太爷一支的。”
宝玉恍然,随即绽开笑容,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既是一家人,何必在此用这些粗食?走,随我去我屋里,咱们一同用饭,正好说说话。”
贾璟微微摇头,神色恭谨却坚定:“多谢堂兄美意,只是我初入学堂,课业生疏,想抓紧时间温书,实在不好讨扰。”
宝玉还想再劝,可见贾璟神情平静。
正有些讪讪,一旁的贾菌也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招呼:“璟叔,来这儿,我给你占了位置!”
贾璟朝宝玉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贾菌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