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翌日初复放榜,榜上考生仅余二百六十三人。
第三场再复后,人数又减至二百四十七。
这两番复试图案上,贾璟的座位号依旧稳稳列在内圈,
待此番放榜刚过,贾母便遣人将他唤至荣禧堂。
“行,这身衣裳就很好,明日那县令老爷见了,必然不会为难你。”
贾母拉着贾璟的手,上下端详着他新换的靛青暗纹直缀,越看越欢喜,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贾璟微微躬身:“谢老祖宗挂心。”
“你这两年读书辛苦,如今眼见着要开花结果,我这心里也踏实了。”
贾母轻拍他的手背,语气慈和:“明日面复,不过是走个过场,你只管稳着心神应答便是。”
所谓面复,也称终复,是县试中最后一次考试,乃是县尊老爷当场与考生问答,只要应对未曾失态,不是冒名顶替等,便可通过,换句话说,待到方才第三场再复放榜之后,贾璟县试就算过了,剩下的无非是等待后日放长案,瞧瞧具体名次罢了。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贾母才放他回去。
待贾璟回到竹安居,却见袭人正候在院中。
“璟大爷安好。”
袭人上前福了一礼,笑道:“宝二爷说府里刚来了位薛姑娘,想请爷过去藕香榭聚聚,姊妹们也都在呢。”
薛宝钗?
理了理记忆里尘封许久的思绪,贾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有劳传话,我稍后便到。”
晴雯在一旁抿嘴轻笑:“爷不如就穿这身去,老祖宗刚赏的,多体面。”
“见见自家人何必这么招摇,换件常服便是。”
…………
藕香榭里的水仙正开着,
薛宝钗端坐在窗边一张紫檀木圈椅上,身着蜜合色棉袄,下系葱黄绫棉裙,颈间悬着把金锁,端庄中透着一股新来的谨慎。
见袭人回来禀报贾璟马上过来,不由轻声问道:“我听说府上那位璟大爷正在应考县试,此时邀他过来,会不会扰了他温书?”
探春正拈着一枚松瓤鹅油卷,闻言笑道:“姐姐新来有所不知,璟哥儿已连过三场,名次皆在内圈,明日不过是终复面见县尊,对他而言已是十拿九稳了。”
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轻快:“二哥哥也是想着趁此机会,让大伙儿与他叙叙旧,毕竟从书院回来后我们也有一年多没见他了。”
“不错。”
贾宝玉听到探春点他,也是点头道:“若不是父亲不准,我早想去竹安居寻他了,如今他三场皆过,总该能歇口气,与我们说说话儿。”
说着目光不由飘向帘外,仿佛已看见贾璟的身影正穿过园中小径而来。
想起一年多前崇文斋里,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右手边的堂弟,那时他眉目虽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却已能看出几分清朗的轮廓。
不是常能在姊妹堆里见惯的那种精致秾丽,而是像雨洗过的青竹,自有一番出众之态。
贾宝玉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感慨……时光最是打磨人,不知如今的璟哥儿,眉宇间那点青涩可曾化开,身形可曾拔高些,通身的气度,又该是如何一番光景了。
林黛玉则安静地坐在临水那边的椅上,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手炉,一直未曾插话,只那双含烟笼雾的眸子偶尔轻抬,掠过宝钗温婉的侧脸、探春爽利的笑容,最后落在宝玉那毫不掩饰的期待神情上,心中微动。
她对那位只闻其名,却未见其人的“璟大爷”,其实也存着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