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时光总是容易逝去,饭后稍歇,便是午后课业。
砺心斋虽重筋骨打熬,每日却也有固定的文课时辰。
便如此刻,斋舍正堂内,郑峻那沉厚的讲书声隐约传出,混着少年们偶尔的应答。
贾璟却不在其中。
他独自立在正堂门外廊下,身形挺直,灰布院服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动。
因晨跑未竟全功,依斋内惯例,他被罚在此处观课……只能看着,不得入内听讲。
堂门大开,贾璟能清楚地看着郑峻魁梧的背影立于书案后,手臂时而挥动,仿佛在讲解章句;能看见下方一排排同窗挺直的脊背,看见他们时而颔首,时而提笔记录。
可郑峻具体在讲什么?《孟子》哪一章?义理如何阐发?同窗们应答了些什么?一概听不真切。
声音传至门口,已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模糊断续的音节,却抓不住确切的内容。
只能看到众人的神情姿态,看到学问在前方徜徉,而自己却被一道无形的门槛牢牢挡在外面。
这种“看得见却听不着”的滋味,远比单纯的罚站更磨人。
仿佛饥渴之人眼睁睁看着清泉在眼前流淌,却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
求知的心被吊在半空,上是上不去,下又落不下来,只剩一片空落落的焦灼。
贾璟抿紧了唇,晨间晕倒的虚弱,午间饭堂的喧笑,此刻都化作了更加清晰的鞭策,抽打在他心坎上。
砺心斋的规矩,果然和郑斋长的作风一样强硬,让人明明白白地看到,一旦跟不上步伐,便会失去什么。
…………
日影在廊下青砖上悄然拉长,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正堂内的讲学声不知何时停了,传来木凳挪动的轻微声响。
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院外而来,步履沉稳,正是陈定,他身为秀才,午后文课时辰可回进学斋听更深的经义,按时回来锻炼即可。
路过廊下时,见贾璟独自罚站,朝他微微颔首,随即步入堂内。
紧接着,郑峻起身,目光扫过众多弟子:“文课毕,列队,准备晚跑!”
“是!”
众人齐应,迅速在院中排开。
贾璟闻声,连忙催动因久站而有些僵直的腿脚,但每一步都牵扯着肌肉,姿势不免有些踉跄。
郑峻的目光落在他略显笨拙的动作上,并未出声催促或呵斥,只沉默地看着他勉力调整步伐,挤入队列末尾。
直到贾璟终于站定,气息微乱,郑峻才移开视线,沉声道:“出发。”
队伍再次涌出院门。
这一次,贾璟咬紧牙关,竭力跟上前面人的节奏。
下午已然十分折磨,他绝不想晚间再尝一遍!
不能读书也就算了,还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旁边看着同窗们读书?
这郑斋长,折磨人的手段过于刁钻,他着实防备不住。
晚风拂过汗湿的鬓角,带来凉意,也带来前方同窗们压抑着的、因疲惫而粗重的喘息。
贾璟的肺叶再次开始灼烧,双腿沉得像绑了石锁。
可奇怪的是,下午那阵“看得见却听不着”的焦灼与空虚,此刻却被这实实在在的酸痛与疲乏挤占了。
当全部心神都必须用来对抗身体的极限时,那些精神上的折磨,反而退到了远处。
用最实在的筋骨之苦,挤掉那些浮在半空的焦虑与杂念?
这难道是郑斋长的深意吗?
贾璟胡思乱想着,倒也不怪他开始胡思乱想,因为对身体的失控感又从骨子里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