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敦五年前便已亡故的事,因怕老太太年高伤感,又将逢年节,一直未曾特意禀明。
此刻老太太当着满堂人问起,若贾璟这孩子脱口而出……
这满室和乐融融的氛围,老太太方才的好兴致,只怕顷刻间就要烟消云散。
王熙凤心念电转,正待寻个话头打岔过去,却见贾璟已抬起头。
面上并无惊慌,只眼帘微微垂下,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晚辈应有的恭谨:
“回老祖宗的话,家父……在外游学访友,潜心学问,临行前曾再三叮嘱,若得见老祖宗,定要代他恳请老祖宗恕其失礼之处。”
而后贾璟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朝着贾母作了一揖。
此言一出,堂上静了一瞬。
王熙凤悬着的心悄然落下,暗赞这孩子机敏周全。
随后立刻笑着接上,语气轻松地将话头带开:“哎哟,敦叔也真是,连老祖宗都忘了,不过这也是真读书人的脾气,璟哥儿快起来,大过节的,老祖宗疼你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贾政捏须的手微微放松,望向贾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慨叹。
这番应答,既未在年节喜庆时直言噩耗惊扰贾母,又保全了父亲身为读书人的体面,可谓妥帖。
贾母闻言,也只当是子侄辈忙于求学,疏于走动的常情。
于是略带嗔怪地摇摇头,语气却仍是慈蔼:“这孩子,读书读得痴了,自家伯母这里也生分起来……罢了,你既替他告了罪,我便不追究了。
只是璟哥儿你既来了,往后可要替你那书呆子父亲,常来我这里走动走动。”
“是,孙儿谨记老祖宗教诲。”
贾璟垂首应道,姿态恭敬。
贾母见贾璟礼仪周全、应答得体,心中愈发欢喜怜爱,拉着贾璟的手又细瞧了瞧,目光落在他略旧了些的棉袍袖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好孩子,难为你这般懂事,又是头一遭来给我磕头,可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随即转向身旁侍立的鸳鸯,温声吩咐道:
“鸳鸯,去把我收着的那块红丝砚,并那套紫毫笔取来,再开我那樟木箱子,拣两匹今年新进的湖绉料子,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给璟哥儿裁几身见人的春衫再送去,另封些银子,给他平日买纸墨零用。”
鸳鸯含笑应下,转身去取。
贾璟本能觉得受之有愧,正待开口婉辞,不料话音未起,一旁的贾政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开口道:
“璟儿,长者赐,不可辞,况且贵重的也是文房雅物,你既立志于学,便当收下,好好用功,方不辜负老祖宗这番期许。”
贾璟点头,只得应下,不多时,鸳鸯带着两个小丫鬟将东西取来,贾璟恭敬接过。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探春、迎春、惜春三位姑娘前来请安。
贾母见了,便笑着招呼:“你们快来瞧瞧,这是敦哥儿的儿子璟哥儿,如今在族学里读书,可上进了。”
三位姑娘上前行礼,探春眼波流转,笑着道:“早就听宝玉哥哥提起过璟哥哥,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斯文俊秀的人物。”
迎春性格温和,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璟兄弟安好”。
惜春年纪最小,性子也最冷淡,只是行了个礼,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贾璟一一回礼,只觉得这荣禧堂的热闹,于他而言,竟比祠堂的繁文缛节还要难熬。
尤其是东西二府里各等人物,许多都是第一次见,若不是王熙凤在一边指点身份,他怕是连如何称呼都不知道。
午饭过后,众人又是一番玩笑嬉耍,贾璟方寻了个由头,才得以从喧闹的荣禧堂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