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屋外雨下得很紧
豆大的雨点垂落在瓦片上连成水幕坠在地上,像瀑布一样呼啦啦的响着。
庭院的石砖都快被水雨淹没了。
年仅七岁的小赖宣缩在被窝里听着这密集的雨声难以入眠,脑海中全是这些天的事情
有人说大哥死了
死在那些美国人的手里,赖宣还不懂什么是死,但似乎那个令父亲喜爱,自己敬畏的大哥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更是为此大发雷霆,赖宣很少看到父亲有如此生气恐怖的一面,几乎差些就要提刀杀人了。
自那以后,赖宣就发现父亲似乎格外关注自己。
一开始,他以为父亲是想培养自己,让他成为荒坂家未来新的家主,为此还高兴了一整天。
但渐渐的,荒坂赖宣就发现父亲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
那是一双……充斥着贪婪与欲望的眼睛,好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给生吞活剥。
那视线仿佛将要永远刻在赖宣的记忆里,无时无刻的窥视着他。
哪怕是现在,赖宣都有一种被人窥视着的感觉,仿佛在那房间的黑暗角落中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恶意
忽的
整个房间都亮起来了
惨白的雷霆划过云间,将这个漆黑的世界照亮一瞬
连同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魑魅魍魉也被这雷光显形!
赖宣在墙上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贪婪
嫉妒
垂涎
恐惧
一切的欲望浓烈到都要从那眸子中溢出来将他整个淹没!
同时
一个漆黑人影也被这光芒印在了屏风之上
那影子是如此的矮小
是如此……熟悉
“啊!!!!”
尖叫与雷鸣
年幼与垂迈
影子退去,只留下两个空洞的眼睛挂在纸糊屏风墙上
在那个淋漓雨夜,荒坂赖宣的灵魂被镌刻上了恐惧的烙印
他犹记得那天自己从床上爬起,顶着瓢泼大雨仓皇翻墙逃出荒坂家宅时的场景。
跑了很远很远,一直逃到了东京的贫民窟,躲在一处垃圾棚中瑟瑟发抖。
直到天明雨停时分,一对拾荒的老年夫妇发现了那个缩在雨水与垃圾中,陷入恐惧无助的幼儿,并将他带回了自己破旧棚户……
岸边的荒坂赖宣捏紧鱼竿
碳纤维材质的鱼竿都被他捏得嘎吱作响,纵使波澜不惊的海面也无法平息他此刻的内心。
这是加州西湖海产养殖场一处专供钓鱼的码头,装修很一般。
但全世界仅此一处自然人工养殖海产的地方,其他地方的渔场都是现场丢鱼进去给你钓,钓不上还有人下水给你挂鱼。
那些真鱼其实都是生物技术等公司用动物受精卵在水房单独培育的水产,生长快,长肉快,无污染,就是成本略高,不过在更高的定价面前也没什么了。
赖宣看着一动不动的浮漂,义眼突然微微发亮
他心中默默念道
“终于…要来了吗……”
两架浮空车在几队无人机组的掩护下,降落在了码头停机坪上
几个力士般魁梧的西装月代头大汉率先下机,警惕的对周围进行了一次环境监测,并安排无人机巡逻,确认没有威胁目标存在后,才拉开了另一架浮空车的门。
搀扶着一个满脸皱纹,身材萎缩的老头下机。
那老头和赖宣一样,都带着一副小圆墨镜,长相也有几分相似
他杵着拐杖慢悠悠走到赖宣身边,看着平静的海面,有些意外的说道
“没想到夜之城还有这样一处所在,只是钓鱼需要心境,现在的你,还能静下心来钓鱼吗?”
赖宣没有回头,而是紧紧盯着自己的浮漂
“你现在来夜之城干什么,当初不是说好了不管我做什么的吗?”
力士们从旁边搬来一张躺椅,放到了三郎身后,甚至还很贴心的为其准备了一根鱼竿和鱼饵。
荒坂三郎不紧不慢的甩出鱼钩,慢悠悠说道
“你觉得你从实验室盗走芯片的事情能瞒得住我吗?”
“我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也不在乎你怎么想。”
“那份技术是荒坂公司的绝密,涉及到未来整个荒坂家族事业的成败,而你却伙同那些欧洲的野蛮人,从研究所里将它带出想要拱手送给那些昂撒人,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对荒坂家族的背叛。”
“也是对大日本帝国的背叛。”
“难道你不会觉得耻辱吗?”
面对荒坂三郎的质问,荒坂赖宣手臂青筋暴起
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都想用鱼线给这个老东西给勒死了。
不能急,要按计划来
反正今天荒坂三郎不可能活着走出夜之城。
“背叛?荒坂家族?呵呵,你还是那么傲慢呐,父亲。”
“就是不知道你嘴里的荒坂家族和大日本帝国一共有几个人呢?”
“还是说除了你自己以外,谁都不在乎呢?”
荒坂赖宣努力的想要控制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声音中仍旧难免带着几分怒气
“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恐怕在你眼里,所谓的荒坂家族和你心里的大日本帝国,包括我和华子在内都不过是你一个人的私产吧?在你那狭隘的心里,恐怕除了自己谁也放不下。”
荒坂三郎低沉的声音中听不出半分情感,就像一个冷漠无情的机器一样
“赖宣。”
“怎么?是被我说中心里话恼羞成怒了吗?”
“不,我并没有指望你理解我。”
荒坂三郎收竿,钓上一条小石斑,随手便丢给了手下
“你没有见过那个伟大的时代,我们的舰队横扫西太平洋,东亚各国无不俯首称臣,陆军更是称霸整个东亚,拿下过大半个东南亚和东大,实力之强比之欧洲昂撒丝毫不曾逊色。”
“英国,俄国,美国都无法与我们抗衡,几次战争都被我们夺走大量珍贵的殖民地,大和民族,是整个东亚不折不扣最伟大的民族,在其他国家被白人奴役欺凌的时候,只有我们能站出来。”
“而不像现在,远东被一群鼠目寸光之辈掌握权柄,面对欧美鬼畜畏首畏尾,每次开战都只会拖我们的后腿....”
他言语中,满是对那个全民皆兵的军国时代的向往。
但也更是遗憾痛心,因为当年那批人已经死的只剩下荒坂三郎一个了,没有人能够真正的理解他。
通过赖宣身上的窃听器,林淼嗤笑一声,向露西调侃道
“要我说,这家伙是打没挨够才能说出这种话,老东西的脸皮已经比城墙都厚了。”
露西不明所以
她对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历史并不了解,不知道林淼在笑什么。
“所以你的理想,还有你那个时代的理想,就是建立在所有人的痛苦和恐惧之上是吗?这样的国家还不如毁灭算了!”
赖宣终于是听不下去了,把鱼竿往地上一砸
“你就是想榨干底层人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少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了,你和你的国家不过是躲在民众的身后,拿那些被你们欺骗的民众当挡箭牌而已!”
他身子气得发抖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被逼到贫民窟生活的大家即便生活贫苦也在努力挣扎着生存,相互之间保留着温情,虽然饭菜很少很难吃,每天都饿着肚子,但大家的脸上也都挂着笑容,在那里荒坂赖宣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贫民窟比那个冷冰冰的荒坂家宅更有人情味。
然而,就因为自己的到来,让荒坂特工们血洗了贫民窟,理由是下等人玷污了荒坂家族高贵的血脉,将他从尸体堆里带回了荒坂家宅。
荒坂赖宣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对老年夫妇死在自己面前时的场景。
也是从那时起,他的心里就种下了毁灭的种子。
荒坂三郎抬手制止了那些举枪警戒的保安,并挥手屏退他们,给父子之间留下一些私人空间。
而经过扫描,荒坂赖宣身上确实没有任何战斗义体及武器的迹象。
“能为高贵的血脉而死,是武士的荣耀,你和你大哥之间的差距就在这里,荒坂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