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一个内宅女子能撼动的风云。
看来自己哥哥是保不住了。
薛宝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刚糊上的窗纸,唇瓣微微颤动,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决堤般涌上眼眶,化作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想到此时还在凤姐屋中,本不该如此放纵情绪,但越不想哭,却越止不住哭,最后只得用丝帕死死抵住了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连忙搂住宝钗,叹了口气,眼圈微红。
她深知这宝妹妹性子最是要强,能让她当众如此失态,显见是心碎绝望到了极点。
好半晌,薛宝钗才勉强止住那锥心的悲恸,她没有嚎啕,没有哭诉,也没有无谓的恳求,只是迅速地用帕子擦去满脸泪痕,吸了吸鼻子,再站起身,朝着王熙凤深深一福,声音虽微哑,却异常清晰,饱含感激道:
“凤姐姐肺腑之言,实是救了我和母亲于昏聩之中,若蒙在鼓里东奔西撞,怕不知还要闹出多少难堪,姐姐坦诚相告之恩,宝钗铭感五内。”
“纵然结果已定,但知此缘由,心中反倒明晰了,只恨兄长不争,累及家门……多谢姐姐直言相告。”
这份涵养功夫和临事不乱的气度,再次让王熙凤暗自咂舌,忙道:“宝钗妹妹,你可要保住身体,即使你哥不中用了,你还在呢,我那姨妈本就是软弱的性子,你要出了事,她可怎么活?”
宝钗感谢苦笑道:“多谢姐姐关心,那这段时间,我......我就和母亲为我哥哥准备后面的事吧,以后少不得麻烦你们。”
“不打扰了。”
看到宝钗就要走,一旁的平儿看着眼前这位素日里光华内蕴、如今却如明珠蒙尘的宝姑娘,心中亦是凄然,又想到什么,赶忙轻拉宝钗的手,道:
“宝姑娘,莫怪奴婢多嘴,有一事,我们二爷隐约说过,那晚在怡春楼,我们府的瑞大爷似乎也在场的,甚至听说忠顺王就是和瑞大爷在一起喝酒。”
“你如果去找瑞大爷,让他去找忠顺王,或许有用。”
现在忠顺王一心就是要借助薛蟠打垮王子腾,所以后来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当天在怡春楼的事,再加上他本性风流,神都闻名,所以这事就传开了。
而贾琏也知道贾瑞和忠顺王关系不错,所以猜测那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平儿虽然聪明,但也只是个丫鬟,此时也没想太多,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宝钗,希望对她有帮助。
但此话还没说完,王熙凤两道细眉已拧了起来,厉色打断道:
“平儿!要你多什么嘴!这等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她呵斥完平儿,转向宝钗,语气放缓道:
“妹妹别听这丫头胡吣,先别说这只是猜测,就算是真的,贾瑞……那位瑞大爷如今是何等样人,我们还不知道吗?
你瞧他跟东府珍大爷闹的那一出,再瞧瞧如今朝野上下,连忠顺王都对他青眼有加……此人今非昔比,心思深沉,手段更是了得!
他同你哥哥往日就不甚和睦,这等时节,他躲还来不及,焉会为了旧日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情分,去沾惹这身腥臊,那不是虎口拔牙是什么?”
王熙凤越说越觉得无望,语气也透出几分自嘲和隐隐的懊悔道:
“再者说了,咱们府里,还有谁能跟他论交情?老太太、太太们?还是我们?想当初……唉,不提也罢,我看他如今,心里头对咱们这些西府的人,未必没有恨!这人日后走到哪一步,且看着呢,咱们高攀不起。”
她挥挥手,仿佛要挥去脑海中关于昔日捉弄贾瑞的模糊影像,只觉得心头一阵发虚。
王熙凤很后悔当日得罪了贾瑞,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