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出息了,跟薛大傻子那起混账东西一道寻欢作乐也就罢了,竟能撞上杀人放火的戏码,你当时那酒虫上脑的猪脑子,可曾想过自己会差点把咱们府里也拖下水。”
贾琏本就心虚烦躁,被王熙凤连讽刺带骂,心头火起,梗着脖子低吼:“够了,事已至此,你还有完没完?我说了这倒霉事我不想再提。”
王熙凤柳眉倒竖,霍然坐直身子,声音尖利起来:
“你不想提?你当我愿意提那腌臜地方恶心事?要不是怕你带累死我们娘俩,我还怕污了我的嘴。
那薛大傻子是个什么货色?金陵打死的旧账还没了干净呢,沾上他准没好事,活该他现在在牢里等死,你还敢跟他凑一堆……”
她越说越气,话语像连珠炮般噼里啪啦砸向贾琏,从琏二的无能到薛家的霉运,句句诛心,难听至极。
贾琏气得脸色发白,却噎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夫妻二人剑拔弩张,室内气氛降至冰点之时,帘子外传来平儿刻意提高的声音:
“二奶奶,二爷,太太屋里的周姐姐带着薛家姑娘过来了,太太的意思是,看薛家跟我们是老亲的份上,烦请奶奶想想办法,也帮衬薛大爷一把。”
这句话犹如滚油泼进了冷水锅。
贾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脸都气红了,声音尖利道:
“太太真是好主意,薛姨妈是她嫡亲的妹子,放着亲姨妈不求,反倒推到我们头上?
那薛蟠是她的亲外甥,不是我的,我能有什么办法?一个犯下命案、众目睽睽的杀人犯,谁敢沾边?谁沾谁倒霉!
让周姐姐把人带走,不见,我们帮不了。”
王熙凤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嫌恶。
她想起王夫人推脱的态度,又看看贾琏这如避瘟神的样子,心里也是一万个不乐意掺和这滩浑水。
她对着门外,声音冷淡地扬声道:
“平儿,去回了周姐姐,就说府里如今自家事情还一团乱麻,实在没这个本事……”
门帘外的平儿却沉默半晌,没立刻应声离开。
她方才打帘子时匆匆瞥见门外站着的薛宝钗,宝姑娘那张平日里端丽丰润的脸庞,此刻憔悴得脱了形,眼睛也红肿得像桃子,偏偏又强撑着那份体面,那模样让人瞧着心里揪得慌。
想到宝钗平素的温婉明理,想到她此刻的处境,平儿心生恻隐,忍不住在帘外低声补充了一句:
“奶奶,太太既然特意让周姐姐陪着宝姑娘来,又开了口……想必也是实在为难。
奴才瞧着宝姑娘眼睛肿得厉害,应该是哭了许久,怕是真走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来求奶奶。
奶奶念在亲戚情分上,或是见一面,宽慰两句也好?省得落人话柄,说咱们府里如此世态炎凉,连亲姑娘的面子都不给一点。”
王熙凤闻言,脸上那点不耐烦微微一顿。
凤辣子虽然精明市侩,但总归也是女人,对向来稳重端方的表妹此刻这般凄惨情形,心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况且平儿说得也有理,直接驳回太太派来的人,还连着薛宝钗一起挡在门外,传到太太或者下人耳朵里,总归不好听。
这个刻薄无情、苛待亲戚的名声,至少不能落在明面上。
她眯了眯眼,眼神在窗外灰暗的天色和贾琏惊怒的脸上扫过,沉默了几个呼吸,声音又再次响起,比刚才少了些冷硬。
“罢了……叫她进来吧。”
门帘被一只微颤的手轻轻掀起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