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对岫烟愈发好奇,又见她处事温柔得体,不由多了几分喜欢,强打精神,与她多聊了几句。
随后便知她的姑母居然是荣国府邢夫人,来了兴趣道:
“邢姑娘,方才听你说起,令姑母是荣国府大太太?那倒是与我有亲,家慈与荣国府二太太,便是嫡生亲姊妹。
按理来说,大太太如今处境荣华,倒应该多帮衬你们才是。”
邢岫烟此时只将药碗递到宝钗手中,微微颔首:
“正是,只是家境微寒,侄女无能,未能替姑母分忧,反累她记挂,哪敢再提帮衬之事。
幸得蟠香寺圆慧师太慈悲收留,容我在寺中抄经换些银钱度日,又蒙师太指点,略学了些浅薄医术。”
“哦,原来如此。”
宝钗对荣府情况,自然心知肚明,当然也知道邢夫人是何等之人,前番岫烟所说之话,不过是遮掩罢了。
随后宝钗又细细打量眼前这个荆钗布裙却难掩清秀灵慧少女,心中触动,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境遇下的自己。
她轻啜一口苦涩药汁,柔声道:
“邢姑娘身处困境,却能一心向学,更习得济世活人之术,这份坚韧善心,实在难得。
倒让我想起家中旧事。”
她顿了顿,没有深说,只将欣赏藏在眼底:
“此番多亏姑娘悉心照料,感激不尽。”
“薛姑娘言重。”邢岫烟谦逊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师太常教导我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言辞恳切,毫无邀功之意。
宝钗心中赞叹更甚,又问:“听说师太不日将携妙玉师父启程往神京去?”
“是,”岫烟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惘然,“师太应了京中贵人之邀,妙玉师父亦要同往,待她们离去,这蟠香寺我便不好再叨扰了。”
宝钗闻言,沉吟片刻,温言道:
“姑娘家中既然艰难,姑母又在京中,何不也往神京投奔?
荣国府到底是亲戚骨肉所在,我在京中也有几处微末产业,姑娘若不嫌弃,待你安顿下来,也可来帮忙照应一二。
一则解你燃眉,二则我也多个臂膀。”
邢岫烟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平静,深深一福:
“薛姑娘如此厚意,岫烟铭感五内,只是家严家慈尚在姑苏,需待禀明商议,且岫烟才疏学浅,怕辜负姑娘信任,只能量力而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宝钗见她虽感激却不失分寸,应对得体,愈发觉得此女可亲可敬,忍不住笑道:
“好姑娘,你这份踏实稳重,真真难得,我要是有个像你这般的妹妹,不知省却多少烦忧。”
邢岫烟也笑了,难得带上几分少女的腼腆:“姑娘说笑了,我倒见过令妹宝琴姑娘和令弟蝌二爷,皆是神仙般的人物,品貌才情俱佳,岫烟望尘莫及。”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亲人,总归是好的。”
宝钗轻叹,目光有些悠远,似有所感。
同时,她心细如发,察觉到邢岫烟有个奇特之处:
方才自己远远观看贾瑞黛玉在门外情形,岫烟必定有所见闻,可她竟能忍住好奇,只字不问。
且对自己与瑞大哥的关系,受伤缘由也绝口不提,这份谨慎和克制,实属罕见。
他身边若有这样识大体、懂进退的人,倒是好事。
宝钗心中暗忖。
这时,两个小尼姑端着托盘进来,一个放着几样清淡粥菜,一个放着新配的药包。
“薛姑娘,师太吩咐给您送些晚膳,还有这新配的药。”
一个稍显活泼的小尼姑放下东西,忍不住多嘴道:
“这清粥小菜,是前头那位贾大人特意嘱咐他手下提醒厨房做的,说您伤后需清淡温养,贾大人对姑娘真是用心呢。”
宝钗笑容温婉,并不就此答话,只道:
“有劳小师父,替我多谢师太费心,也替我谢过贾大人。”
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那小尼姑见她如此,便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邢岫烟仿佛没听见这番插曲,只拿起银匙,准备喂宝钗用些粥。
宝钗忙道:“我自己来就好,姑娘也忙了这许久,快坐下一起用些吧。”
“薛姑娘有伤在身,自然先顾着您,我还不饿。”
岫烟动作依旧轻柔妥帖,坚持替宝钗料理。
宝钗见状,也不好强拒,心中却又悠悠闪过一个念头:
“这姑娘初见性子温婉,但做人做事,也颇有章法,十分得体——或许并非纯粹老实女子,说不得还有几分心思在。
到时候她若来神京,却可以交份事与她,在观察番看看,一人如何,光靠言语,不能十分看的妥帖,还是要在事中,才能见得明白。”
......
院外,残阳渐落,蝉鸣阵阵。
贾瑞站在古柏之下,贾珩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
“大人,审出来了,这次动手绑走薛姑娘的,是受一个叫玉真子的妖道指使。
那厮原本也在伏击队伍里,但半途又杀出个老道士,听称呼似乎是玉真子的师兄。
两人不知为何起了内讧,竟自相打斗起来,不知去向。
剩下的人按原计划押着薛姑娘往苏州来,说是约定在此处汇合。
路上撞上我们,狠斗了一场,他们死了七八个,逃了几个,我们抓了两个活口。
咱们......也折了一个兄弟,伤了四人。
且抓到的那些人也招供了,他们有白莲教的背景。”
贾珩声音沉重,带着压抑的痛惜。
“死伤兄弟的父母家眷,妥善安置,若有年幼儿女,也当尽其给养。”
“是,此事由我来办妥。”
“白莲教,玉真子?又是他。”
贾瑞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
“此獠身手极高,犹在我之上,上次扬州城外,也是斗智斗力,加上几分运气,才侥幸伤了他,是个硬茬子。”
“所幸他被他师兄缠着,倒是一个机会。”
贾瑞思考片刻,语速加快道:
“刚刚你说,归二娘师徒也在,唤她速来见我,且你即刻传令下去,所有护卫,按梯次布防,守住寺院各处要道隘口。
火枪全部备足弹药,置于随时可击发之位。
再持我令牌,速去见苏州知府与苏州卫指挥使!”
他掏出怀中一块沉甸甸,刻着龙纹的玄铁令牌递给贾珩:
“就说本官乃天子亲授钦差,奉密旨查办逆案,竟尔遭逢白莲逆党和江湖大盗,匪号唤为玉真子之人袭击。
所幸本官率众力战,遂尔击溃其众,但逆党凶顽狡诈,残部遁逃山林,其势汹汹难测,恐有卷土重来之虞。
现逆贼踪迹已现玄墓山蟠香寺附近,为防贼人狗急跳墙,危害寺中女眷及地方安宁。
请知府与指挥使大人即刻派精兵上山协防,封锁要道,听我调遣!
再以飞鸽传信,命扬州黄先生,率他手下得力人手,火速赶来增援!”
“遵命!”
贾珩凛然应命,接过令牌,又问道:
“大人,是否待过了今日中秋,便护着薛姑娘,林姑娘,云姑娘她们先行撤离此地?”
贾瑞望向禅房方向,又想到黛玉,摇了摇头:
“这薛姑娘为我挡刀,伤势沉重,经不起颠簸,至少需将养四五日。
至于林姑娘......”
他语气稍缓道:
“她难得离府散心,便让她以为亡母祈福,于佛前静修数日的名义,暂留蟠香寺吧。我与她也有些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