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大哥,我知道你的抱负胸襟,男儿家本重横行,你如此志在四方,也是理所应当。”
“天家赐婚亦是恩典......”
黛玉不想让瑞大哥心中为她难受纠结,误了自己前程,反而强打精神,挤出笑意道:
“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子,又总是笨笨的,惹你笑话。
遇到点事情,又爱流泪,又爱慌张——自然不如宝姐姐遇事老练,而且她又有了宫中圣人青眼,家财亦是满贯。
她跟你在一起,你能如虎添翼,你之前跟我说的宏图大志,也能早日实现了——我为你高兴呀。”
“我......”
“玉儿,不要说了。”
贾瑞突然打断黛玉的话,振作情绪,看着水目含情,强作笑颜的黛玉,叹道:
“你只顾着要成全薛姑娘,只顾成全我......
为何独独不去想着去成全你自己?何必非要去自苦?
我不愿你如此——也不要你如此!”
黛玉微怔,尚未说话,贾瑞已轻轻捧起黛玉脸颊,只觉朱颜如初绽海棠,如玉雕琢尚有泪痕余痕。
“瑞大哥......”
黛玉看着贾瑞,樱唇微启,眼中满是惊愕。
贾瑞只看着她与自己对视的泪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中宫赐婚之事,我早已知道。
我也已打定主意,要入京面圣,将此婚约推却,至于圣意如何,自有我一力承担。
而我若要娶妻,那只有一人方可——那便是两淮巡盐御史林海老大人掌上明珠,籍贯姑苏林氏,才情冠世、品性高洁。
非林氏女黛玉,我不娶也。”
贾瑞毫不犹豫道:
“至于薛姑娘,她与我确是通家世交,以兄妹相称罢了,她此番相助,我感激在心,但也仅此而已。
她在我心中,与你绝无法相比,我也从未将她与你相提并论!
这赐婚之事,就此而定,后续如何处置,是我分内之事,你放心便好。”
黛玉闻言,杏目圆睁,樱唇微张,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她万万没想到,瑞大哥竟早已决心为她如此。
那赐婚圣旨,在他口中竟似羽毛拂去。
心中那堵名为诀别的高墙轰然倒塌,只余一片茫然白光。
“你......何必要这样呀。”
黛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道:
“你要去触怒天颜,冒犯圣意?
你好不容易才在御前挣下些情面功劳,前途光明,何必为了儿女私情,平白担此天大风险,惹来祸端?”
“这便是我的事情,我已心里有数,有法子让圣上收回成命。“
贾瑞语气笃定,拂去她额头留海,低声道:
“玉儿,你只管安心调养身子,万事有我担待。
这等朝堂纠葛,外间风雨,皆不入你心,更勿要因此忧思伤神,损了根基。”
“可......可若陛下龙颜震怒,执意不肯收回成命,又当如何?”
贾瑞微微一笑,神色间竟带着几分从容的把握:
“放心,我自有计较。
一则,我贾瑞并非什么举足轻重的朝廷股肱,陛下日理万机,未必真会为一个臣子的婚配小节,执意违逆其愿,强行赐婚。
二则,令尊林大人乃陛下倚重的盐政重臣,国之柱石。
若能得林大人首肯应允你我之事,陛下看在林大人的份上,更无强行拆散之理。
三则,我在金陵扬州等地,也算为朝廷剪除奸佞,安定地方,立下些许微末功劳,纵使无功,总不至有过。
陛下明察秋毫,岂会因此小事寒了臣子之心?”
黛玉听着他条分缕析,字字句句清晰入耳,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绝望酸楚,点点消融瓦解。
在黛玉之前的认知中,贾瑞会认为圣意比她重要——不是黛玉不信二人之情,实在是生于此世,即使是她,也无法质疑皇权的神圣。
瑞大哥在爱她,难道会为了她不在乎好不容易才有的仕途。
他又不是国公勋贵子弟,没有仕途,也有大好前程。
但......他如今.....
她纤弱身躯微微颤抖,睫毛如蝶翼般扑闪。
终于,嘴角再也压抑不住,她笑了。
那笑容初时羞涩,随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石子,涟漪般迅速扩散至她整个面庞,点亮了那双秋水明眸。
然而,这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瞬,那不真实的幸福感便让她心头一酸,泪珠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带着哭腔低喃道:
“这一切是真的么?我哪有这样好的命数?”
贾瑞笑着将她拥入怀中,又于耳边说道: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命数注定,我们的命,从来都是我们自己挣来的,自己改写。”
“若谁说你的命不好,那便让我来帮你改!从今往后,我自会用尽这世间万法,护你周全,让你康健,让你欢喜。
你的命,只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感受着久违的黛玉温柔又温热的气息,笑道:
“再说了,扬州城外,荒郊野岭,我们可是在一堆稻草上同床共枕过,盖着同一件破袍子取暖,方才在这禅房里,你的脚踝我也碰了揉了。
玉儿,按着古礼,我们不算个整夫妻,至少也算得半个夫妻了吧?
你这会儿想跑?想不认我,怕也是不能够了。”
“你......又胡说八道!谁跟你同床共枕,当时不是你假借伤势欺负我吗?还说胸口疼,让我替你去揉,你惯会这般耍无赖......”
黛玉如被火燎了指尖般,瞬间从悲喜交加中清醒过来。
滚烫热意直冲上脸颊耳根。
她羞得无地自容,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握起粉拳便去捶打贾瑞,又急又臊娇嗔道:
“谁跟你半个夫妻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那捶打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羞极了掩饰,力道绵软,更像是在撒娇。
贾瑞朗声大笑,任由她捶打,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故意逗她:
“瞧瞧,你都愿意让我这般欺负了,还捶我,这不就是做夫妻的样子么?打是亲,骂是爱,古人诚不我欺!”
黛玉被他这歪理说得又羞又气,却又无力反驳,方才的悲切被挪开,她只挣扎了一下,终究软了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是低低地,带着叹息道: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好怕一睁眼,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