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外之人,蒲柳之姿,岂敢与侯门贵女相提并论?”
随着话音,一带发修行女子款步而出。
她外罩水田衣,风致清绝,眉目如画,气质孤高,但一进小院,目光却霎时落在黛玉脸上,微微一滞。
四目相对,黛玉亦是心中微动。
眼前女子,目下无尘,清冷孤傲,确与自己有几分形似。
怪不得宝琴如此夸赞她,还说自己当与她一会。
但黛玉又察觉到,妙玉眼神深处,似乎亦有几分尖刺,令人微微不快。
此时黛玉颔首为礼:
“久闻妙玉师父法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刚刚我妹妹所言,不过闺阁谐语,师父不必介怀。”
妙玉却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看黛玉,只对圆慧道:
“师父,按您吩咐,茶备好了。”
她径自将茶盏奉于圆慧面前石桌上。
只见那茶盏是只旧年绿玉斗,色泽温润。
她又从身后小尼姑托着的茶盘里,另取了两只成窑小盖钟,亲手斟了茶,分别奉给黛玉和湘云,动作恭谨之余,也透着不容亵近清高。
湘云接过茶,嗅了嗅,赞道:
“好香,这茶里似乎有股冷香,像是梅花?”
妙玉冷道:“不过是收了些旧年梅花上的雪水,封在鬼脸青的花瓮里,埋在地下罢了,配的是陈年的老君眉。”
黛玉也觉茶香清冽,沁人心脾,轻呷一口,果然滋味醇厚,回甘悠长,赞道:
“这茶烹得极妙,水是旧年雪,茶是陈年眉,清寒中见醇厚,方外之味果然不凡。”
妙玉目光却在黛玉端茶手上掠过,嘴角微不可察抿了一下,才道:
“林姑娘倒是识家,只是这茶性至清至寒,非心静神凝者不能受用,恐不合贵女脾胃。”
这话看似客气,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倨傲,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黛玉尚未作答,湘云听到,却嘿了一声,挑眉道:
“妙玉师父这话差了!茶性再清寒,难道比人心还冷?我姐姐心窍玲珑,最是通透,什么茶受用不得?”
妙玉淡淡道:“史姑娘心直口快,倒像这未筛的新茶,火气燥烈,还需沉淀。”
湘云笑道:“那师父意思是嫌我粗鄙了?”
妙玉只淡然道:“侯门金玉,虽说富贵熏人,却易蒙尘,我想两位姑娘深闺弱质,未必如这方外之人,耐得清寒寂寞。”
湘云是爆竹性子,妙玉是孤高性子,两人言语机锋,虽只是口齿游戏,却已然暗藏锋芒。
圆慧一旁旁观不说话,黛玉只是含笑看着湘云。
而岫烟本在一旁添水,见气氛有些微凝,忙温言道:
“林姑娘,史姑娘请用茶,这茶是妙玉姐姐精心炮制,连薛家二爷和琴姑娘来时,也赞不绝口。”
说罢,岫烟还添了新水,含笑把茶盏递给黛玉与湘云。
湘云听宝琴说过岫烟性子风采,此时也笑道:
“多谢姐姐添茶,姐姐性子温温和和的,却也是好相处的。
而那妙玉师父,你这茶是真好,人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性子,比那禅堂里的古佛还端肃三分,说起话来,也是云遮雾绕,你不怕闷着?”
说罢,湘云还豪气向邢岫烟道:
“邢姐姐,听说你抄经贴补家用,真是辛苦了,今日有空,我来帮你抄几卷,学学那菩萨心肠。”
湘云性子还是不够稳重,虽说看重岫烟品性,但毕竟两人交浅言深,如此一言一行,让妙玉神情微变,深深看着岫烟。
倒是岫烟依旧平静,只笑道:
“史姑娘说笑了,些微小技,不敢劳烦,无非糊口度日罢了。
我天赋粗苯,难有济世之道,能得师太收留,能得妙玉姐姐指点,我已是感激不尽。”
这话大方得体,安分守时,黛玉如今经历了世事,愈发成熟,对如此心性之人,更为欣赏,不由暗暗留心。
她也不愿湘云与妙玉再争执,只温言笑道:
“妙玉师父是世外高人,云妹妹是率性之人,不过云妹妹,你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但存本心,自有天鉴。”
这话圆融,面上是夸妙玉,其实是维护湘云,湘云自然听得出来,她与黛玉如同姐妹,此时心领神会,嘻嘻笑道:
“妙玉师父,我莽撞了,今日多有得罪,你可别见怪。
我现在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湘云还极其古怪做了个鬼脸,又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惹得黛玉笑了起来,连妙玉都不好意思,只绷着脸,勉强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不停打量黛玉,不知在想什么。
于她而言,黛玉奇特而熟悉,仿佛照着一面有些模糊又有些变形的镜子。
方才圆慧师太一直静静看着众人互动,偶尔低咳几声,此时缓缓开口:
“茶禅一味,贵在适性。
林姑娘心窍玲珑,慧根深种;史姑娘赤子心性,如日初升,皆是难得。”
她目光落在黛玉脸上,沉思片刻,突然道:
“今日老尼见到林姑娘,心中只觉似有灵犀,姑娘眉宇间隐有贵气流转,是福寿绵长之相。
姑娘可坚守本心,静待时变,纵有小厄,亦如云遮月,终有拨云见日之时,贵不可言之时,心志坚定,前路自宽。”
黛玉却并非笃信命理之人,此时更信事在人为,对圆慧的判语,只当宽慰之言,客气笑道:
“多谢师太吉言,小女不敢奢望贵不可言,只求亲友安康,诸事顺遂便好。”
而妙玉听到师父对黛玉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词,尤其那贵不可言”的判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任由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众人都是从容闲谈,便在禅院清谈,或论几句佛理,或赏院中花木。
湘云不时妙语连珠,引得邢岫烟掩口轻笑,连紫鹃,晴雯,翠缕也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倒也和洽。
妙玉则多半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应答,言语机锋偶露峥嵘,湘云会忍不住想斗上几句,但妙玉如今选择不应战,只轻描淡写揭过。
不觉已近午时。
圆慧师太道:“山寺清寒,无以待客,若二位姑娘不弃,便在寺中用些斋饭如何?”
黛玉却还是顾念今日之约,但又不好拂逆师太好意,便应道:
“如此叨扰师太了,不过午后尚有俗务,我便要先行告辞。”
圆慧笑道:“无非粗茶淡饭,略尽地主之谊,也不需太过拘礼。”
有她吩咐,斋饭设在偏殿旁的静室,甚是洁净。
几样时蔬豆腐,虽简单,却也清香可口。
众人刚坐定,小尼姑正欲布菜,忽见一个年纪更小些的沙弥尼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吓白了,声音发颤:
“师父!山门外头,来了好些凶神恶煞的人,不知怎地就打起来了!”
“刀剑乱响,还听见有人惨叫,像是倒地死了!”
刀剑乱砍?是有匪徒?
骤然听到此语,邢岫烟脸色一白,连清冷的妙玉,此刻也是一惊,袖口抖动,下意识地看向师父。
倒是圆慧师太的反应堪称定海神针,目光依旧澄澈锐利,不见半分慌乱。
她并未起身,只将手中数珠轻轻一捻,声音不高却清晰压下了小沙弥尼的哭腔:
“莫慌,山门可曾紧闭?寺前情形如何?打斗可波及寺门?伤者几人?来者几人?”
她一连数问,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显是经历过风浪的。
小沙弥尼被她沉静的气度感染,也勉强定下心神,抽噎着回答:
“回师父,山门已按规矩闩死了,打斗是在山脚通往咱寺的岔路口,离寺门还有一箭多地,看着像是两拨人火并。
刀光剑影的,倒下的人也说不出多少,血糊糊的看不真切,两拨加起来怕有十几二十人,凶得很。”
“阿弥陀佛。”
圆慧师太低宣一声佛号,随即语速平稳地吩咐侍立一旁的两位知客尼:
“你即刻去钟楼,命当值弟子照老规矩,敲响急促三短一长的警讯钟声。
你去后坡,点燃预备好的掺了硫磺的干草堆,务使烟气散发出去。”
圆慧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解释道:
“山野之地,偶有强人出没。幸赖佛祖庇佑,山下村民多受我寺布施医药,指点农桑之恩。
这钟声与硫磺蓝烟,便是约定好的遇险信号。
村民见之,必知蟠香寺有难,会立刻组织青壮持锄镐镰刀上山救援,或分头前往光福镇报知乡绅与汛兵。
官府力量与信众声势,足以震慑宵小。”
她语气笃定,显然这套应急机制行之有效。
黛玉看着圆慧师太在剧变之下依旧从容调度,指挥若定,不由暗自心想:
看来我之前低估了这位师太,她不仅是德行深厚的高僧,更是一位手腕老练,深谙世情的智者。
黛玉又忙向身旁的紫鹃使了个眼色。
紫鹃会意,立刻悄声退出门外。
然后黛玉上前一步,对圆慧道:
“师太容禀,晚辈此行,带了两位粗通武艺的女护卫,她们此刻应在偏殿等候,紫鹃已去传唤,稍后便由她们护在师太与诸位师父身侧,以防万一。”
黛玉的安排条理清晰,显是经历过风浪的沉稳。
一旁的湘云更是不怕,反而双眸亮起,还挽了挽袖子:
“林姐姐,让她们也护着你,若真有不开眼的毛贼敢冲进来,我也跟他们斗上一斗。”
黛玉笑道:
“没想到今日,你我二人还能并肩作战,只是我想苏州左近,太平无事,无非是些小毛贼罢了,有师太指挥,料想出不得大差错。”
师太见黛湘二人居然极为镇定,迅速敛去闺阁女子慌乱,不由暗暗称奇,随后笑道:
“贵客千金之体,岂可轻涉险地?况刀剑无眼,老衲断不能叫二位在敝寺有丝毫闪失。”
她指了指禅院深处,又道:
“寺后有一处天然石洞,入口隐蔽,内里深阔干燥,早年便修葺过以避兵祸。
烦请二位姑娘与岫烟,妙玉,速去洞中暂避,老衲在此坐镇即可。”
黛玉心知这是稳妥之法,也不故作勇敢,随后又嘱咐归孙二人护持周全,若真有强人撞破山门逼近此处,务必以师太和诸位师父安危为重。
一回生,二回熟,归,孙二人亦服黛玉之能,忙点头从命。
而见黛玉指令清晰冷静,担当气度皆在,妙玉心中愈发惊讶。
她暗暗心想:这林家小姐竟能如此镇定自若,自己自诩方外之人,好似还不如她从容。
这可不对。
她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打量着黛玉,正沉思间,本来再观望情况的小沙弥尼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
“师父!山下的打斗停了,一拨人把另一拨赶跑了,他们......正往山上来。
领头的人说自己是官府的,还拿出了令牌和银子,让弟子呈给师父,说想在寺中暂避片刻,用于给朋友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