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先拿银子喂饱他,让他留心着,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也狡黠:“若真拿到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咱们何不先派人给林盐政透个风?
林大人位高权重,最爱惜羽毛,为了女儿清誉,说不定愿意出个大价钱堵咱们的嘴呢!到时候大把银子到手。”
贾蔷心中鄙夷贾璜这鼠目寸光只认钱的嘴脸。
如今贾蔷想做的事,是把这事捅到京城去,让京城御史出面,这样风声才足够大,才能给贾瑞致命一击。
私下拿点钱,又有什么意思,何况这钱未必能拿到。
贾蔷心里不屑,面上却堆起更热络的笑容,用力一拍贾璜肩膀:
“璜大叔,您这主意稳妥!到底是老成人,弄些银子堵嘴,自然安全。”
“不过珍大爷的意思,可不单是为了银子,您是明白人。
贾瑞那厮把我们珍大爷害成什么样了?一个世袭三品的威烈将军,居然被祸害成这样。”
“此仇不报,宁国府的脸面往哪搁?珍大爷说了,只要能扳倒贾瑞,洗刷冤屈,拿回爵位官身。
凭他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的人脉,还有宁国府百年积攒的家底,保举你我在五城兵马司挂个闲职。”
“到时候你我弄个官身顶戴,光宗耀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那才是长久的体面,世代的根基。
有了官身,再跟着珍大爷做些营生,不比那敲诈来的仨瓜俩枣强上百倍。”
“官身?”
这两个字像火炭一样烫进贾璜心里。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顶着个爷的空名,在族中毫无实权地位。
若能得个哪怕是最末等的官身,那真是鲤鱼跃了龙门。
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忙笑道:“蔷哥儿,此话当真?珍大爷真能?”
“千真万确!”贾蔷言辞凿凿道:“珍大爷亲口许诺!您又是正经的近支,只要这事办成了,珍大爷起复,头一个要提携的就是咱们自己人。
我贾蔷也是宁府正派玄孙,承蒙珍大爷看重,过继为子,将来或许能承袭个前程。
日后岂能亏待?到时候,咱们叔侄同气连枝,在府里府外,那才叫真正挺直了腰杆做人,看谁还敢小觑了去!”
这番话说动了贾璜,仿佛那官袍顶戴已在眼前晃动。
他又喝了酒,激动笑道:
“好!蔷哥儿!不,贤侄!有你这番话,一切听你调度。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富贵前程,全仰仗贤侄在珍大爷面前美言了,日后贤侄承了爵位,做了将军,可别忘了提携大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蔷朗声笑道,心中却暗骂一句蠢货,又殷勤地给贾璜斟满酒道:
“来,璜大叔,再饮一杯,预祝咱们马到功成!”
两人推杯换盏,又灌下不少黄汤。
窗外不知何时已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渐渐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天河倒泻。
却像是有谁注视着他们。
酒意和野心在贾璜胸中翻腾,他拍着胸脯保证明日就去寻那李平德,定要将他牢牢捏在掌心。
贾蔷也顺势敲定联络方式和下一步打算。
眼看夜已深沉,外面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檐下水流如瀑。
贾蔷假意挽留:“璜大叔,雨太大了,路都看不清,不如就在此将就一宿?我让掌柜再开间房。”
贾璜虽然喝得有些头重脚轻,但心里那点警惕还在,想着自己彻夜不归,万一贾琏有事寻他,恐生疑窦。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强自镇定道:
“不......不打紧!这点雨,还......还淋不死人!贤侄放心,我坐车回去。
明日......明日咱们再议!”他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贾蔷也不强留,假意关切地扶他到楼梯口,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伙计搀扶着下楼,冒雨钻进了雇来的骡车。
车轱辘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贾蔷酒量天生的好,没有丝毫醉意,只是站在醉仙居二楼的窗口,看着外面混沌的天地。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扬州城,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电闪雷鸣中忽明忽灭,如同蛰伏巨兽起伏。
贾蔷突然闪过快意,想起贾瑞不过是一年,就从一介旁支,攀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要说出身,他贾蔷远在贾瑞之上,贾瑞可以,他贾蔷说不定也可以。
这一步,就是好棋,有风险,他也要赌,拿林家姑娘和贾瑞的名声,来染红自己的袍子,这样也为贾珍立下大功,让他收自己为养子,从而继承宁府爵位,变得顺理成章。
他绝不能重蹈贾蓉的命运,贾蓉有的,他要有,贾蓉没有的,他还要有——他本来就自认为比那个纨绔强得多。
夜色冰冷,泼天富贵似乎近在眼前。
至于贾璜,贾蔷心中冷笑更甚。
这蠢货,只配当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
大雨倾盆,天地呼啸。
这场突如其来暴雨,不仅淹没了街巷,更在城外低洼的流民聚集处酿成了更大灾难。
简陋的窝棚在狂风暴雨中如同纸糊,瞬间被掀翻冲垮。
原本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民们,在冰冷的泥水中哭嚎挣扎。
他们从四面八方因天灾人祸、盐政动荡、官匪交战而汇聚至此,靠着运河码头的一点残羹冷炙或偷摸拐骗勉强维生。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栖身之所和微末希望,也被这无情暴雨彻底摧毁。
绝望在湿冷的黑夜里蔓延,如同野草般疯长,一些饿红了眼的汉子,望着不远处在风雨中依旧灯火通明、高墙深垒的扬州城,眼中开始闪烁起疯狂的光芒。
混乱的种子,已在滔天的雨水中悄然埋下,只待一个火星,便要燃起焚城的烈焰。
风雨如晦,杀机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