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低应了声谢林三爷,便欲上车。
恰在此时,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只见两个衣着体面的婆子,引着一个打扮比寻常丫鬟更齐整些的少女,提着几个锦盒走了过来。
“林三爷!”
领头的婆子笑着招呼道:
“可巧您在门口,我们奉了我家小姐的命,听说老太太身子不爽利,特地送些上好的燕窝和几味补药过来。
小姐心里惦记着,只是不便亲来。”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少女上前行礼。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伶俐,对着林文墨盈盈一拜:“给林三爷请安,小姐说,请老太太千万保重,缺什么只管吩咐。”
原来是林文墨即将娶的孟家女家人,孟家是世居淮扬的大盐商,与北方长安富商夏家世代交好。
林文墨连忙还礼,笑道:“多谢孟小姐挂念,多谢两位妈妈和春纤姑娘辛苦跑一趟。母亲已好多了,烦请转告小姐安心。”他侧身让开院门,请她们进去。
春纤目光扫过一旁的晴雯和那辆精致的林府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她向婆子低语几句,那婆子便笑着问林文墨:“这位姑娘是?”
晴雯听说是孟家人,也坦荡回礼道:“我是林府林姑娘身边的丫鬟,名叫晴雯,奉姑娘命,来给老太太送药的。”
春纤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将“林府”、“林姑娘”、“贴身丫鬟”这几个字在心头默念了一遍,面上却只露出得体的浅笑,对着晴雯也福了福:
“原是林大姑娘身边的人,晴雯姐姐好。”
晴雯也回了礼,笑道:“孟小姐真是有心了。老太太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定能早日康复。”
她见人多,也无意多留,便向林文墨和孟府几人再次告辞,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心绪也在飘动。
晴雯抱着那空了的食盒,坐在铺着厚实锦垫的车厢里,微微有些出神。
这垫子柔软舒适,比她睡的床铺还舒服几分,马车行驶也平稳,让帘外街市的喧嚣隔着帘子变得模糊起来。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下光滑锦缎,心中涌起一种奇异感觉——此刻的自己,竟也像个小姐似的,被人用马车舒舒服服地送回家。
这在神京贾府时,想都不敢想。
都是姑娘安排,林姑娘待她真好。
想到姑娘,晴雯的心猛地一紧,姑娘对她情意深重,不止一次说过将来要带着自己,姑娘如此厚待,自己这条命都是姑娘的,日后更要尽心竭力服侍,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自己的未来该如何?能否遇到一个合适良人呢?能够客客气气对自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待自己真心。
晴雯想到这里,脸上有些燥热,忍不住挑开车帘。
帘外,扬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街市比平日冷清,行人步履匆匆,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一队队披甲持矛的卫兵,正列队巡逻而过。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压抑响声,空气里弥漫着肃杀之气。
这时,还有两匹快马嘚嘚从旁疾驰而过,蹄铁溅起点点火星。
马速极快,马上之人在昏暗光线下只留下模糊侧影。
但其中一人从晴雯边上过去,却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谁这么晚了还在城里纵马?”车夫嘟囔了一句。
晴雯蹙着眉,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
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眼花了,或是某个见过几面的管事。
放下帘子,将外面的紧张气氛隔绝开来,晴雯重新抱紧了食盒——先不想了,赶紧回府要紧。
姑娘今晚睡前要服的药是最近配的养荣丸,需要用温热的水化开,药名和用法,她早已烂熟于胸。
......
那两匹从晴雯马车旁掠过的快马,正是贾璜与贾蔷。
两人一路疾驰,直到城南一处稍显僻静的街巷,在家门脸不大的酒楼前勒住了马。
店内灯火昏暗,伙计正懒洋洋地准备上门板。
“掌柜的,且慢打烊!”
贾蔷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锭银子已塞到闻声出来的掌柜手里:
“劳烦,给我们开间清净的雅阁,整治几个拿手小菜,烫两壶好酒,我们兄弟有要事相商,怕是要叨扰到后半夜,若实在晚了,就在贵店将就一宿。”
掌柜掂了掂手里沉甸甸银子,又看看两人虽风尘仆仆却明显是富贵人家子弟的打扮,脸上立刻挤出殷勤笑容。
雅间不大,陈设也旧了,但还算干净。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伙计很快端来了几样卤味小菜,并两壶烫好的花雕。
贾蔷亲自给贾璜斟满酒:
“璜大叔,辛苦辛苦!这么晚了还劳您跑出来,小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来,先暖暖身子,压压惊。”
贾璜确实又累又烦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似乎驱散了些许郁气。
他长长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正应了贾蔷的盘算。
“唉,别提了,蔷哥儿。”
贾璜又给自己满上,眉头紧锁道:
“跟着琏二哥跑这趟扬州,本以为是条财路,谁承想,栽沟里了,今儿那顿饭,吃得我是一肚子窝囊气!”
贾蔷做出关切状:“哦?陈公子那边,谈得不顺?”
贾璜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酒意和怨气道:
“那陈彬,陈指挥使家的公子,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老子贪渎军饷的事儿被参了。
虽说仗着在扬州经营多年,到处撒银子打点,暂时没被锁拿,可那几个御史像狼一样盯着,咬住不放。
他找琏二哥,一是想借荣国府的势,看能不能在京城那边疏通关节。
二来嘛,嘿,他倒是会虚张声势,竟把林盐政的小舅子也请来了,说什么林大人也会关照,想唬住我们,让我们觉得他还有靠山!”
贾蔷心中一动:“林盐政的小舅子?哪位舅爷?林夫人不是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