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陛下的密旨已下,金陵甄家之事,确需我启程亲赴,方能了结。
此事关乎重大,也关乎日后你我安稳,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定当归来,届时,陛下对我另有安排,我或需先行回京述职。
辽东那边,可能我也要走一趟,有些事情,朝中自有安排。
至于妹妹,待此间盐务尘埃落定,便安心留在扬州,多陪陪父亲吧,明年花朝节之后,大事便可定了——也或许令尊另有安排,或启程北上,如今朝廷对令尊也是极其看重。”
黛玉闻言,笑意敛去几分,沉默片刻,绞着手中丝绦,低吟道: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我如今算是懂了这首诗。”
她声音幽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身为闺阁女儿,她既盼着他能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又忧虑那功业背后的凶险与长久分离。
贾瑞心中了然,知她担忧,笑接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玉儿,我今日所为,不仅是为国,亦是为家。
待尘埃落定,凤冠霞帔,一品诰命,却也未必会少。
到时候孩子们绕膝承欢,见了你,也如今日你们见了荣府中老太君一般,恭恭敬敬唤一声老祖宗,那才是真正圆满。”
这番描绘未来的话语,几分调侃,也又无比真诚,黛玉笑着摇头,忙用手帕掩着嘴,嗔他一眼道:
“刚还说你呢,结果又油嘴滑舌起来,连这般没影儿的事都想到了。
这话若让旁人听了去,谁能想到,在外头满眼威严肃然的贾千户,私下里竟是个是个这般...会哄人的!”
她没好意思说出登徒子三个字,但那神态,引得旁边侍立的紫鹃、晴雯、五儿等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黛玉笑罢,神色却又慢慢沉静下来,抬眸望向远处荷塘中亭亭玉立的芙蕖,轻声道:
“其实...什么诰命夫人,什么老祖宗,我也不甚在意,只盼着大家平安喜乐便好。
瑞大哥,你瞧我父亲,探花及第,家世清贵,论才情,论根基,都是一等一的。
可你见过他真正开怀大笑过几回,我也没见过几次,便是母亲在世时,怕也只有母亲生辰那几日,他才略略展颜。
这宦海沉浮、仕途经济,我冷眼瞧着,从来觉得未必就是男子安身立命的唯一正途。
读点圣贤书,明白些道理,堂堂正正做人,以诗书自娱,淡泊宁静地过此一生,未尝不好。
若一心只钻营那仕途,反倒容易失了本心,说些违心话,做些违心事,在君前一套,在民前又是一套,成了那等国贼禄蠹之流,才真真叫人瞧不起呢。”
这番话语,出自一个十四岁的深闺少女之口,带着对世情的洞察和对父亲的心疼,更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风骨。
这便是,在美丽与娇俏背后,还是一个精通经史,洞察世情的闺阁士大夫。
只是少女的她,前者更明显,更引人注目罢了,后者却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只等着岁月慢慢沉淀。
贾瑞也是好读文史之人,两世为人,结交过不少文人朋友,也深入研究过古典文化。
因此两人精神世界共鸣极多,他暗暗点头,对黛玉除了爱恋之外,更添了十二分的敬重。
只是贾瑞觉得男女交流,若说的太过一板一眼,未免大煞风景,所以没有立刻出言夸赞,半晌,才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省与坦荡:
“我如今身处宦海,奔波劳碌,自不敢说全然清白无垢,但求处事处心,秉持公正二字。
至于国贼禄蠹之名,我贾瑞此生,必不敢担,亦不屑担,但求俯仰无愧于心,不负苍生,亦不负你这一片冰心,不让你到时候笑我迷失了本心。”
黛玉听他语气诚恳,心中一笑,心想我何尝又是说你呢,你是如何之人,我难道不知吗?何苦再做许多解释。
她还有些别的话想说,但瞥见旁边侍立的丫鬟,又咽了回去,只伸出纤纤玉手,从旁边碎冰的水晶碗中,用银签子仔细挑拣了几瓣最是饱满多汁、色泽嫣红的水蜜桃肉。
又再放入一个甜白瓷的小碟子里,撒上碾碎的冰糖薄荷屑,这才含笑递到贾瑞面前,声音轻软:
“说了这许多话,润润喉咙吧,仔细明日赶路,嗓子不舒服。”
细致温柔的动作,情意无声胜有声,贾瑞含笑接过,道了声谢,也学着她的样子,拣了几颗金黄油亮的枇杷,剥好了递给她:
“你也尝尝这个,生津止渴。”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谈起未来去留问题,只品尝起今日美食。
随后贾瑞又道:“玉儿,临行前,有几桩安排需与你说知,我留了一支火枪队在扬州护卫林府,头领唤作张名振,此人沉稳可靠。
你或许不识他,但负责与府中联络的林大木,你是见过的,我已吩咐,将他妹妹接来府上,便如张嫂家的云雀一般,托付给你教导些诗书礼仪。
至于你的安危,我已与林大人商议妥帖,孙仲君女侠,连同她师父华山派的归二娘,日后便常住府上。
归二娘武功高绝,又是女眷,由她们贴身护你与林大人周全,既便宜又稳妥,若有急事,亦可遣她们联络。”
黛玉闻言,乜斜他一眼,唇角微扬:
“你倒安排得周,又是火枪队,又是江湖女侠,还将人家妹妹托付与我,真真把我当成你的内府主妇来支使了?我们又没怎么样,你瑞大爷的手却有些太长了。
只是我有些笨,你那些部下,名字又多,规矩又大,我怕记不住,更怕他们看我年轻,是个小姑娘,不肯听我的呢。”
贾瑞笑道:“傻丫头,他们听我的令,自然也会听你的话,何况你何须妄自菲薄?
昔日你在荣国府,那些丫鬟婆子何等难缠,不也被你调停得井井有条?如今林府上下,不也打理得妥妥当当?
这御下之道,无非是恩威并施四字,察其所需,徐徐图之;敬其本分,持守底线,个中分寸拿捏,你冰雪聪明,何愁不能慢慢掌握?
日后,便是家中彩霞等人,不也要仰赖你这位主母的照拂么?”
黛玉听到他说起身怀六甲的彩霞,笑容微敛,声音柔和,却是恭喜了几句。
此世贵族女性,从小便要接受当家教育,在黛玉看来,此事是马虎不得的大事,便不再开玩笑。
随即黛玉又道:“我只盼是个康健的小公子才好,你几代单传,添丁进口,总是天大的喜事,我也吩咐人给彩霞说了东西,她也是个好姑娘,之前服侍我很周到。”
贾瑞笑着伸手,极其自然拂开她额前一缕青丝,调侃说:
“方才还说你我之间没怎么样,转眼连我几代单传,盼个儿子都操心上了?妹妹这心口不一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黛玉被他点破心思,又羞又窘,脸上红霞更甚,抬手便轻轻拍向他腰间挂着的,自己亲手做的荷包,嗔道:
“还不是你呢,尽说些混账话,惹得我也跟着糊涂起来,口不择言了。”
说罢,黛玉又低声道:“彩霞若是在你那边缺了什么,就让她来我府上吧,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婆子也多,也能照顾好她。
名义上就说,你出皇差,身边丫鬟独守留府也没什么事,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便让她们来照顾我,这样旁人也不好挑理,于我也无碍,我这边也有许多空的房子。
五儿,香菱,若是不跟你去,都可以让她们住过来。”
贾瑞知道黛玉体贴自己,也是想尽份心,心中一叹,便道:“香菱跟我去金陵,她那边的事,需要完结,五儿和彩霞,就在这你这吧,你们也做个伴。”
这事暂且如此,稍作歇息,贾瑞便道:
“时辰尚早,方才的吐纳导引,我们再来过一遍,根基要打牢,贵在坚持。”
黛玉心知分别在即,不想让贾瑞心中留有遗憾,点头依言起身,走到园中一处开阔平整的草地上。
微风拂过,带来池中荷香与草木清气,倒也令人神清气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贾瑞方才教导的姿势——含胸拔背,虚灵顶劲,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贾瑞在一旁凝神观看,不时出言指点,要求似坐非坐,气息悠长,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黛玉悟性极高,经他一点拨,很快调整过来,动作渐渐流畅圆融。
然而,当她尝试一个盘腿虚坐,双手结印于腹前的静功姿势时,身形却总有些微的摇晃,难以保持那种松而不散,稳如磐石的状态。
贾瑞见状,上前一步,轻声道:“此处关窍在于尾闾中正,腰脊放松,你初学,经络尚未贯通,难免有些阻滞。
我需用手点按你背后几处要穴,助你感受气机,导引归正,玉儿,可使得?”
黛玉闻言,耳根又有些发烫,但却并未躲闪,只是轻咬了下唇瓣,细声细气道:
“我说使不得,你便不做了么?只怕不做,心里还怪我不识好歹,不肯用功。
罢了,那便是使得了,只是...若我不舒服了,你可得立刻停手。”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又横又怂,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了贾瑞一眼。
贾瑞见她欲拒还迎、明明害羞又强装镇定,朗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妹妹,放心,你若皱眉,我便停手。”
说罢,贾瑞上前一步,动作极为轻柔,一手虚扶在黛玉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后侧,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沿着脊柱两侧缓缓向上搓揉推按,疏通督脉之气。
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盘坐的腿弯外侧,指尖暗蕴巧劲,帮她矫正着微倾的姿势,点按环跳、风市等穴。
黛玉初时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一股温热酥麻的感觉传来,带着些许陌生的悸动,让她心慌意乱,身体不由得微微僵硬。
她本能地想嗔怪他手重,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