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日胃口不佳?这清蒸鲥鱼最是鲜美,你尝尝?”
说着,便执起公筷,细心剔下块雪白的鱼肉,放入林如海面前小碟中。
林如海欣慰看着女儿体贴举动,叹道:
“玉儿有心了,只是近来公务繁杂,盐政变革牵涉甚广,户部与宫里......咳,罢了,不说这些。”
“你身子才好些,自己多用些才是。”
父女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老爷,张友朋张大夫到了,说是特来为老爷请平安脉。”
林如海微怔,随即想起什么,笑道:
“这定是贾天祥为我请的医生,快请张大夫进来。”
黛玉闻言,心中一动,便起身道:
“女儿去里间歇息片刻。”
说着,她便轻移莲步,避入暖阁内侧,隔着悬挂的珠帘与山水画屏风,既能听到外间说话,又不至于失了礼数。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大夫走了进来,正是张友朋。
他神态沉稳,举止有度,对着林如海躬身施礼,在对面坐下,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张大夫凝神诊脉,片刻后,又请林如海换了另一只手,诊脉毕,他又仔细看了看林如海的气色舌苔。
“林大人脉象沉细而弦,舌质偏淡,苔薄微腻。
此乃长期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加之操劳耗损,气血未能及时濡养,以致体质渐弱,若不及早调养,恐生虚损之症。”
林如海闻言,点了点头,并无意外之色,只叹道:
“国事家事,纷繁复杂,劳心劳力,在所难免,有劳张大夫开个方子调理吧。”
张友朋一边提笔开方,一边道:
“大人此症,三分在药,七分在养,外婆开些益气养心、健脾和中的药物,大人按时服用。
然最紧要的,是务必放宽心怀,减少思虑,保证安眠。若能得闲静养数月,当有显效。”
“说起来,家弟友士,医术远在晚生之上,于调养虚损之症尤为擅长。
原本贾大人欲重金延请家弟前来为大人诊治,奈何家弟为舍侄前程计,已于月前动身前往神京,打点事宜去了。
贾大人为此,深以为憾呀!”
珠帘后的黛玉,听到贾大人三字,融融暖意,想道:
原来瑞大哥一直将父亲的健康记挂在心,连寻医问药这等事,都早早着手安排了。
甚至想请动那位传闻中的江南神医张友士。
林如海也是面露讶然,随即化为感慨:
“老夫前番倒是听他提过一句延医之事,只道是寻常客套,未曾想他竟如此上心,还劳动了张大夫你。”
张友朋写好方子,双手奉上:
“贾大人一片赤诚,在下亦感佩,此方请大人收好,按方抓药即可。”
林如海示意管家接过药方,道:“辛苦张大夫,诊金......”
张友朋忙起身拱手:
“林大人不必客气,贾大人早已命人将诊金及车马之资一并付过,我不敢再受,大人若再无其他吩咐,我便告辞了。”
林如海见其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命人好生送客。
待张友朋离去,林如海看着那药方,若有所思。
黛玉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明媚笑道:
“父亲,瑞大哥对你,真是事事挂心呢。”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情意,心中了然,捻须笑道:
“是啊,天祥做事,确是有心有力,之前他提过一句请大夫,我只当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放在了心上,还寻到了张大夫这样的人物。”
他语气温和,话锋却微微一转,带着几分父亲特有审慎:
“玉儿,为父观贾瑞此人,才干胆识俱佳,如今又有了官身,前程看似不可限量。”
“只是,他所行之事锋芒过露,桩桩件件,皆如行于刀锋之上。
庙堂之上,风云诡谲,他这般作为,固然能得一时之利,却也易招致多方忌惮。
为父虽有心助他,但宦海沉浮,有时非人力所能左右。
这其中的风险实是为父心头最大的顾虑。”
他并未明言婚事,只是将这最深的忧虑坦诚相告,目光沉静地看向女儿,等待着她的回应。
虽然林如海知道黛玉最终回答大概只会指向一事,但他还是要直言询问,不留遗憾。
黛玉却是摇摇头,含露目中清澈依旧,没有说别的话,只是低吟道: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父亲若是问我,我想说的,便是这句了。”
林如海望着女儿坚定眼眸,仿佛看到了当年妻子贾敏的影子,心中那点顾虑,悄然化开。
他深叹口气,释然欣慰道:
“好!玉儿既有此心,为父明白了,你的心意,为父绝不违背。”
“明年花朝节后,便是你的及笄之礼,为父定当为你大办,庆贺吾家明珠长成。”
黛玉听到父亲正式松口,心中欢喜无限,又娇羞低声道:
“爹爹......女儿却不想那么早离开家......”
林如海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手:
“那正好,你这段时间,可要多陪陪为父这个老头子,莫要嫌烦才好。”
黛玉顺势娇嗔地靠在父亲肩头,享受着这难得温馨。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坐直身子,沉稳道:
“父亲,还有一事,瑞大哥府上,他屋里一个叫彩霞丫头,如今有了身孕。
女儿想着,这是我们林家该表示贺意的。
我已让紫鹃备下官燕、衣料和一对手镯,明日便以父亲你的名义送去贺喜。”
林如海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眉头皱了下,盯着女儿平静坦然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浸淫官场多年的男子,他深知女儿此举极为妥当,识大体,完全符合世家大族主母的行事规范。
然而,作为一个深爱女儿,视若珍宝的父亲,看着女儿如此懂事,体面处理未来夫婿妾室有孕之事,心中却不由自主升起股苦涩心疼。
他沉默了半晌,才干涩开口,复杂难明道:
“你做得对,很妥当。”
“只是日后...唉,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短短数字,深意无穷。
黛玉心思何等剔透,立刻捕捉到了父亲心意。
她展颜一笑,只娇俏道:
“父亲别担心我,我这么做,全然是因为我相信他,他必然不负我,我也要为他把这些事处理好。”
“女儿可记得呢,当年母亲在时,为了给我多个弟弟,也曾主动为父亲你物色过......”
她话未说全,点到即止。
林如海被女儿提起亡妻,心头一暖,那点苦涩也被冲淡了些许,喟然长叹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苏武留别妻中的句子,此刻吟出,既是怀念贾敏,也是感慨女儿真的长大了,有了她母亲当年的担当胸襟。
做父亲的人,看到这样的女儿,总会百感交集,有欣慰,也有心疼。
少女的世界充满了梦幻,但主妇的世界,却是横亘着许多艰难。
这是亘古不变之理,他也只能祝女儿一帆风顺,平安喜乐。
黛玉眼眶微热,握住父亲微凉的手:
“父亲放心,女儿省得。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按时服药,饮食务必清淡些才好。”
她站起身,恢复了利落:“女儿去看看厨房,再嘱咐他们几句。”
走到门口,黛玉又想起一事,回头道:
“对了父亲,那日见文墨堂哥从你书房出来,似有不豫之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如海摆摆手,不欲多言:“年轻人,心思重了些,一时有些糊涂念头罢了,无甚大事。”
黛玉心思一转,温言道:
“文墨堂哥毕竟是咱们林家如今最近支的子弟,书读得也好,若能考中举、进士,于家族,于日后,都是个臂助。
父亲若有余力,不妨多提点帮衬他几分?”
林如海闻言,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明白她话中深意,这是在为贾瑞未来的官场人脉做长远打算了。
他点头笑道:
“玉儿思虑得周全,此事为父心中有数了,你去吧。”
“我这边还要处理点公务,我要想办法给那些盐丁增些日用,免得闹出乱子。”
黛玉笑着颔首,安心离去。
走出暖阁,她便对廊下侍立的几个大丫鬟细细叮嘱:
“老爷近来脾胃稍弱,饮食务必精细清淡,易克化为主,油腻荤腥之物一律减半,汤羹要温热,不可过烫过凉。记下了?”
丫鬟们忙躬身应道。
......
张友朋出了林府侧门,坐上林家为他备下的青布小轿。
轿夫脚步稳健,不多时便到了他位于城南一条清净巷弄里的宅院。
院门虚掩着,张友朋下了轿,付过脚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刚进前院,便瞥见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似乎捧着个包袱皮,正低着头,脚步匆匆从他家出来。
张友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