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心想如今礼教森严,一个清贫寡居的妇人,若是抛头露面出门教书,恐怕也会惹人非议,也就是江南风气开放些,若是在神京,不会如此容易。
不过等彩霞送人回来,脚步却更显虚浮,强撑着要给贾瑞倒茶,手还微微发颤,香菱见状忙替她接过茶壶倒上。
贾瑞见状蹙眉道:“你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香菱抢着说道:“大爷,彩霞姐姐从昨晚起就不太舒服,问她只说有些乏,也没发热,就是没精神。”
贾瑞立刻道:“既是如此,还在这儿硬撑什么?嬷嬷!”
他唤来伺候的年长仆妇道:“快扶彩霞回去歇息,请个妥当的郎中来看看,仔细些。”
彩霞还想说什么,贾瑞就让她静养,然后让嬷嬷小心地扶着彩霞下去了。
彩霞不知是何缘故,如今体魄虚弱,女子又多心思细腻郁结于心,一点小病往往就能缠绵难愈。
他沉吟片刻,准备晚点给他看看,又对香菱和五儿道:
“彩霞需要静养,五儿,这些日子你要多费心照料她。”
“另外,扬州这边的事务,我可能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又要去趟应天府处置它务。”
“待金陵事了,大约深秋时分,我们便要动身回神京了。”
“此番去金陵,香菱你随我同去,有件重要的事,跟你有关,我要替你办了。”
香菱闻言微怔,她如今愈发聪明,想起大爷之前说的话,便知道是何事,内心期待、忐忑、茫然兼备,竟忘了回应,只是微微张了张嘴。
贾瑞又看向五儿道:
“五儿,你性子稳重,彩霞又病着,你就留在扬州府里,替我照看好这边,林姑娘那里,日常的走动、送东西,你也多上心。”
“这事我已与林大人提过,他允了,你过去便是。”
五儿听要将自己单独留下,还要承担联络林府的责任,顿时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衣角,头低了下去小声道:
“大爷,我怕做不好,误了爷的事......”
她性子内敛,习惯了跟在别人身后做事,骤然被委以职责,心中惶恐。
贾瑞看她怯生生的模样,却温言道:
“强将手下无弱兵,你在我身边也有些时日了,耳濡目染,处事细致周道,林府那边你也熟悉,怕个什么。”
“只管放心大胆去做,遇事不决,可问府里管事嬷嬷,日后总要独当一面的。”
五儿听了,心中稍定,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在自己绣花鞋脚尖上。
香菱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眼神充满鼓励,五儿感激地看了香菱一眼,努力挺直了背,
随即贾瑞本想去看看彩霞病情,这时贾珩又过来传讯,说外面有人送上拜帖,他便忙去回应,一番攀谈答复后,已经是子夜时分。
贾瑞心想彩霞估计已然睡下,便不再打扰她,自己也在书房安歇,一夜无话。
翌日贾瑞分别赴了保龄侯史鼎与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的约。
席间无非是联络感情,言语间多有拉拢亲近之意,贾瑞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宾主尽欢,其中诸事,无非一半公务,一半私情,不消细说。
辞别骆思恭这边时,已是日影西斜,贾瑞策马回府,恰好遇到两人,正是马士英与林洪锦手下得力干将,之前却也见过。
二人见到贾瑞,忙向他问好,贾瑞亦是面上不动声色颔首回礼,双方擦肩而过,暂无他事。
又是一日过去,后日贾瑞便要前往林府,再见黛玉,共述衷肠。
......
而同一片天空,略早时分,苏州林家旧宅外不远处,薛蝌与薛宝琴兄妹二人坐在自家青呢围子马车上,心中感触良多。
上次在扬州,他们兄妹拜见了林如海以及其它几位薛家在扬州的亲旧好友,叙谈交情,亦有进展,但总归收获不大,没取得他们父亲薛润满意结果。
因此薛蝌便提议,他们兄妹二人以晚辈身份前往林家苏州老宅,拜访几位林家远亲,送上些米粮布匹以示心意。
日后林大人得知此事,自然也会心中对他们又多几分好感。
宝琴自然认可,并细心准备了些许适当礼物,随即兄妹二人带着老仆丫鬟,来到苏州林宅,恭敬拜祭了林家祖先灵位,又代林如海探望了几位看守祖宅的远房族老,奉上精心准备的米粮布匹等物,族老们自是感激不尽。
车马粼粼,兄妹二人坐在马车上,望着远处绵延青山,宝琴打破了沉默道:
“林姐姐自幼失母,寄居别家,今日又看了他们林家老宅,我也觉得人丁稀薄,祖屋寥落,听说林家子弟多是散落各省。”
“想起这事,也是为林姐姐一叹,怪不得她常有寂寥之感。”
她想起黛玉的孤高清冷,又多了几分理解与关心。
薛蝌却是苦笑一声道:“我们薛家固然人丁茂盛,支脉绵延,却也未必是好事。”
“有几桩事,我也不瞒着妹妹了。”
说罢,薛蝌从怀中取出厚信递给宝琴道:
“父亲的信,刚到不久,你看看吧。”
宝琴展开信笺,父亲薛润熟悉笔迹映入眼帘,信中字里行间洋溢着志得意满,大意是:
薛润在金陵与潞王世子张法铭往来日密,颇受看重,更借着王府的东风,竟搭上了甄家老爷甄应嘉以及几位璐王一系的实权人物。
信中得意地描述着酒宴酬酢、称兄道弟的热络场面,称薛家二房振兴在望。
不过这也就罢了,关键却是最后一部分,信末提及,薛家宗族内部正商议,因薛蟠获罪,发配辽东,即便宝钗能力出众,但终究是闺阁女子,按族规难以支撑门户。
宗房有意推举薛润为薛家主事之人,且要商议薛宝钗一脉薛家大房在金陵产业的去留问题。
薛润催促薛蝌兄妹办完姑苏之事,速速回金陵参与议定。
宝琴看完,秀眉微蹙,将信递还给兄长,语气带着冷淡和不以为然道:
“父亲如今是攀上高枝儿了,意气风发呢,只是这璐王一系,当真稳妥么?”
“甄家......前番在史府,那甄宝玉的做派,还有他们家在江南的声势,我看未必是福。”
薛蝌接过信,脸上也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忧虑更深道:
“甄家势大根深,父亲如此高调攀附,恐怕......唉,信中还说神京那边的伯父留下产业,鞭长莫及,族里也就罢了,日后再议。”
“但伯父留在金陵的铺子田产庄子,却要族中好好商议,大概他们意思是,宝钗姐总归要嫁人,这属于薛家的东西,总不能给了外人。”
薛蝌苦笑摇头道:“所以说亲戚多,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之前便听说,一些族老早就想动手了,甚至连神京的产业,他们都有想法,只是现在有了顾虑,那便只先收拾能吃到的肉,好好分食一番。”
宝琴闻言,眼中不忿冷笑道:“可不是么,女子再有本事,在他们眼里,终究不如男子名正言顺。”
“我和宝钗姐姐多年未见,但偶尔也有书信来往,知道她在我们那大哥没惹事之前,便苦撑家业,百般规劝,希望大哥走上正道。”
“如今她在神京殚精竭虑,为家族周旋,好不容易挣下局面,家里这些人不思同心协力,反倒想着趁火打劫。”
“金陵这些产业,当初伯父经营时,他们何曾出过一分力?如今倒惦记起来了,真是让人齿冷。”
薛蝌看着妹妹义愤填膺,也担心她多想,忙温言宽慰道:
“琴儿别气,说到底,还是蟠大哥自己不争气,闯下塌天大祸,才让姐姐如此艰难。”
“若蟠大哥有担当,宝钗姐姐何至于此?你放心,日后我若执掌我们这一房,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我给你当个好哥哥,”
宝琴听了兄长的话,又看着薛蝌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捂嘴道:
“哥哥你自然和蟠大哥不同,我们这一房,幸而有哥哥你。”
她笑容明媚,驱散了方才的不快,只是这事却也记在她心头,如今世事,女子就算再如何,总归不如男子。
若是嫁给一个好人还好,若是嫁人不好,那便一生难过。
那自己要嫁的人,是否称心如意呢?
兄妹说着话,回到他们下榻之处,薛蝌心腹随从又送来新的信件和消息:
“二爷,金陵六老爷派人送来的急信。”
薛蝌接过信后,微微皱眉。
薛家六老爷,便是他们二人的六堂叔,如今帮助薛润处理杂事,有些事薛润懒得管理,便让这位六老爷代理。
此人写信是催促他们尽快回金陵参与宗族议事。
他还告知另一事,说跟宝琴定下亲事的梅家,家主梅翰林近日得了圣差,也到了扬州,让薛蝌去拜会一下,联络感情,顺便探探梅家的口风。
另外,六叔也建议他们在离开扬州前,最好再去拜会林如海林大人和近来朝廷新贵贾瑞贾大人,送些得体的土仪表表心意,不必求事,只为维系情分,日后好相见。
而宝琴一听梅家二字,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随即又化作不易察觉的怅惘,她垂下眼帘,低声道:
“梅家的人,哥哥你去拜会便是了,我肯定是不便见的。”
之前宝琴对梅家这个亲事,虽无所谓情爱执念,但也有些憧憬。
毕竟这人父亲是堂堂翰林清贵,这位梅公子大概也是个知书达理、儒雅俊秀的少年郎,与自己倒是门当户对。
但少女怀春之时,却不可见太惊艳的人,见了惊艳之人,便容易一眼终身误。
宝琴脑海中总会闪过许多画面:
有遭遇劫难,英雄搭救,惊心动魄的故事。
有淮安夜谈中,那人谈吐朝政风云,指点江山的壮怀激烈。
当然还有近日在黛玉房中看到的那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想起自己林姐姐提到那人时的眼神。
少女心思百转千回,最终都化作无声轻叹。
自己自幼被定了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归是不可变的。
且他和林姐姐若是两厢情悦,自己再凑上去,又算什么?不如就当个大哥或者姐夫,倒是心中干净。
宝琴定了定神,不再过多困惑,抬起头来,眼神已恢复清澈道:
“至于林伯父和贾大人那里,是该去一趟,林大人对我们多有指点提携,贾......也是我们故交。”
薛蝌忙道:“梅家那边我去应付,我们收拾完苏州的事,就在去趟扬州,然后便回金陵。”
说到这里,薛蝌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对宝琴道:
“妹妹,今日时辰尚早,我想走之前,顺道去玄墓蟠香寺拜见上次我们在金陵见的圆慧大师。”
“甄府法事时,蒙大师关照,我们聊的很投缘,她那两位徒弟,也对我们颇为和善,如今路过此地,不去拜望一下,于心不安。”
宝琴却是微微一笑道:“哥哥可还记得那两位姐姐名字?”
薛蝌尴尬道:“我只是见了一面,她们毕竟是女眷,我哪好多问。”
宝琴摇头嗤笑道:“我却问了,那时我在云姐姐身边,见这两位姐姐都是一流的人物相貌,便问了他们来历情况。”
“一位是随大师代发修行的师父,也是世家姑娘出身,法号唤作妙玉。”
“一位姓邢,却和荣国府贾家有旧,她父亲的妹妹便嫁给荣府长房老爷。”
宝琴说着,眼前亦浮现那位气质清绝的带发女尼,以及她身边虽荆钗布裙却气度温婉娴静的岫烟姐姐。
只是......
宝琴心中有数,脸上笑意愈发浓烈道:“我也正想念圆慧大师呢,尤其想念那位邢家姐姐,她言谈举止温柔可亲,让人如沐春风。”
“上次匆匆一别,未能深谈,这次正好去讨杯清茶。”
说罢,宝琴饶有兴致看向哥哥薛蝌,打趣道:
“哥哥如此热心,怕不只是为了拜望大师吧?那天你的神情动作,我却注意到了,只是你是我们二房嫡子,又是我亲哥哥,可不能在她面前坏了规矩呢。”
薛蝌性格老实,此时被妹妹点破心思,有些窘迫别开眼道:
“琴儿莫要胡说,自然是诚心礼佛......”声音却低了下去。
宝琴抿嘴轻笑,不再追问,兄妹二人便吩咐车夫,转道前往玄墓蟠香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