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但有吩咐,我等姐妹万死不辞!我等虽为女流,歌舞丝竹、迎来送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总还有些用处。”
贾瑞见她机敏,直接点明意图道:
“本官要在扬州设立一乐舞班社,专司接待应酬、收集风雅消息。
你赵玉娘,便来做这班头,首要之事,替本官悉心挑选、调教聪慧伶俐的女子,一要色艺双绝,精于乐舞,能登大雅之堂。
二要从其中择其心性沉稳、头脑机敏者,专事留意官场动向、府邸私隐,此事隐秘,干系重大,你可敢应承?”
赵玉娘闻言,瞳孔微缩,她瞬间明白了贾瑞的深意与其中的风险。
但转念一想,如今她们是砧板上的鱼肉,别无选择。
若能依附于这位权势正炽的年轻大人,不仅能脱罪,或许真能摆脱风尘贱籍,搏个从良机会。
她心中快速权衡利弊,仅仅犹豫了数息,便决然抬头,眼中闪过坚定:
“承蒙大人不弃,委以重任!玉娘愿率众姐妹,效忠大人!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玉娘自幼出没风尘之所,于调教察探之事颇有心得。三月之内,定调教出两名可登大雅之堂的歌姬,两名玲珑剔透的瘦马雏儿,供大人遣用!”
说罢,她目光盈盈望向贾瑞,不自觉卖弄手段,带着几分希冀试探。
但贾瑞却神色不变,对这等风情视若无睹,只转向亲随贾珩:
“带赵班主她们下去安顿,寻一清静隐秘的宅院。所需启动银钱,稍后与冷子云商议支取。”
贾珩躬身领命,赵玉娘眼中也闪过不易察觉失望,但旋即被巨大的解脱取代,领着众姐妹再次深深拜谢道:
“奴家姐妹谢大人。”
不过就在赵玉娘等人即将随贾珩离去之际,她脚步微顿,似下定决心,回身靠近贾瑞,压低声音又道:
“大人恩典,玉娘无以为报。
有一事,或对大人查案有所裨益。甄应德常在城中烟雨楼设私宴款待朋友。
席间,玉娘曾数次听得甄应德酒后抱怨,言其兄体仁院甄大人常有私船装货运往海外,却从不按朝廷规程报关纳税,颇多隐秘。
他还恼恨其兄有这等大买卖却不拉扯他这个亲弟弟一把。”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面上不动声色道:“此言当真?可有人证?”
赵玉娘肯定道:“伺候那几次宴席的,除了妾身,还有两名心腹姐妹,,她们亦可作证。甄应德当时言语愤愤,不像作伪。”
“好!此事记你一功!”
贾瑞心念电转又道:“安心去办差吧,日后我自有计较。”
刚打发走赵玉娘,那边安顿好黄振飞的胡桂北也引着他过来了。
贾瑞索性一并询问:
“黄兄弟,你既曾在金陵应天府一带混迹,是江湖老手了,可曾听闻过甄家有何隐秘勾当?不拘大小,道来听听。”
黄振飞刚脱大难,又被收留,正是急于表现之时,闻言立刻凝神思索,随即道:
“回大人!小的在金陵时,确曾结识过一些兄弟,与甄家有些货运往来。”
“听他们酒后闲谈,甄家仗着体仁院的身份和宫中采办的便利,做的许多生意都踩在刀尖上。”
“他家常有违禁之物夹带进出,不少打着贡品旗号,内里乾坤大了去。”
“许多本应直入宫禁或少府的上好丝绸、珍玩、甚至海外奇货,都被他们私自截留,甚至高价流入民间豪绅富商之手,大发横财!”
“那帮兄弟都说,甄家胆子大得能包天,路子野得能通海,背后定有泼天的靠山!”
贾瑞轻轻颔首,将这两个新得到的关键词与赵玉娘的情报在脑中飞速串联,隐秘脉络逐渐清晰,面上却越发沉静道:
“很好,你们提供的线索都极有价值,此事干系重大,暂且埋在心底,对谁也不可再提!用心办事,日后自有论功行赏之时!”
二人闻言凛然遵命,暂且不提。
处理完甄府诸事,安顿好黄振飞与赵玉娘两拨人马,已是日影西斜。
建新三年,庚午年,四月二十二日,便要告入尾声。
只是不知上次托王章回找的西洋教官是否找到了,贾瑞虽然知道今年的天干地支纪年,但不太清楚其对应的公元年份。
若能知道,许多事情便可以想的更清楚。
贾瑞跨上乌骓马,带着随从,准备返回自己在扬州的临时府邸。
一行人途径城中繁华的文昌阁附近时,已然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不过装潢颇为雅致的文玩店铺门口,却围拢着不少人。贾瑞本无意凑热闹,但下意识瞥见人群中心,也来了兴趣。
只见个二十出头,身形颀长,面容清癯,如崖畔青松的青年书生,正站在简陋的条案前,准备挥毫泼墨。
他旁边立着个同样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书童,手里捧着几卷写好的字幅。
“诸位父老,晚生李籍,中州人士,家父遭奸人构陷,身陷囹圄,远谪岭南瘴疠之地!”
“晚生变卖家产,四方奔走,欲为父鸣冤,更需银钱打点,以尽人子之孝!无奈囊中羞涩,只得在此贱卖拙字。”
“此乃晚生用心所书条幅,斗胆索价十两一幅,恳请诸位高义君子,垂怜成全!”
那书生的声音清朗,既有读书人斯文,却又透着不容折辱的骨气。
他说话间,手中狼毫未停,正写一幅斗方,但见笔下字字力透纸背,点画如高峰坠石,竖钩似铁画银钩,横捺具千钧之势,深得颜鲁公之筋力,柳诚悬之风骨。
待一幅“浩然正气”写罢,围观众人定神看去,虽未必都懂书法精妙,却也觉其字气势磅礴,非同凡响,不由得发出阵阵低低的喝彩。
“好字!当真好字!”
“这书生,倒是有真才实学!”
“可惜了,十两一幅,着实贵了些......”
这时,那店铺的掌柜走了出来,拿起一幅写好的行草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商人本色毕露,摇头道:
“李公子,字是上品,老夫承认。”
“可你这价儿着实虚高了,老夫开门做生意,也要讲个行情。这样,三幅字,十两银子,老夫全收了!如何?”
他伸出三根手指。
李籍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挣扎。
十两一幅是他估算能解燃眉之急的底线,三幅十两,近乎折辱。
他紧抿着唇,尚未开口,旁边的书童却急了,带着哭腔道:
“公子!不能卖啊!您的字从小先生都说是能传家的好笔墨,哪能这般贱卖?”
李籍苦笑道:“事已至此,我着急凑钱给父亲打点,身外之物,怎及父亲性命安危重要?也顾不得了。”
“掌柜若真要收,我这里还有几幅好字,麻烦掌柜一起收了,今日便把银子结了。”
这书生紧攥着拳,虽然知道这老板压价压得狠辣,但急于救父脱身,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旁边看客指手画脚,但也没人愿意出头帮衬,毕竟扬州什么都缺不缺看热闹的人,就不缺会写字的酸秀才。
“且慢!”
突有清朗的断喝传来,接着便有人分开人群,只见贾瑞排众而出,身后跟着胡桂北等人,走到了条案之前。
他并未看那掌柜,目光如炬,紧紧落在李籍刚写就的浩然正气四字,又扫过条案上其余几幅字,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激赏之色。
“笔力雄浑,筋骨开张,好一个颜筋柳骨,已得其中三味。”
“我观此字中气象,公子胸中必有丘壑,绝非久困池中之人,日后必有造化。”
“这些字,若是公子不弃,在下愿意尽数买下,再略备薄礼,为公子父亲添补药资。”
贾瑞见这书生器宇不凡,心中不由触动,想起自己初临此世,亦是贫寒交迫,靠贩卖字画才挣得第一桶金,渡过难关。
眼前这书生的风骨才情,以及那份为父奔走的赤子之心,令他顿生惺惺相惜之感,便准备出手帮扶。
李籍心头惊讶,此人竟能一眼看破自己书法源流追求,并给予如此高的评价,真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拱手,语带敬意道:“公子谬赞,晚生愧不敢当。雕虫小技,只为救父糊口,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