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黛玉有时候却也喜欢宽松她这疯劲头,似乎跟自己隐隐间有种共鸣。
此时阳光温煦,庭院草木葱茏,鸟语花香,黛玉步履轻快,方才因献策成功而起的畅快心情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鲜活与温暖。
关于四月二十六、关于那个人、关于那份未知的礼物的思绪,如同水中潜流,依旧在不停地打着旋。
晃悠悠间悄然沉淀,又悄然浮起,最终都化作了对那一天的无限憧憬与一丝属于少女的甜蜜烦恼。
......
且说黛玉离去后,书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沉静地看向犹自满脸激赏之色的林公公。
“林总管,小女方才是略陈拙见,然要推行新制,真正落到实处,中间尚有无数关节需要打通,更有诸多虎视眈眈者,需以雷霆手段压制,或以机巧权谋化解。”
“接下来数月,你我与户部几位大人所为之事,便是厘清章程细则,总揽盐务关节,再行试点推演,且看今年盐课增收之数,是否可达三成之效。”
“若大功能告成,今岁朝廷度支得裕,我等方可说不负陛下殷殷重托。”
林公公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神情也变得专注道:
“林大人所言极是!令嫒之策,提纲挈领,然具体施行,如何确保陛下之利不受盘剥,如何将权柄牢牢握在陛下信重之人手中,还需林大人这等老成谋国之士细细筹划。”
“咱家洗耳恭听,定当一字不落地奏报御前。”
随后数人又商谈起盐引定价细则与督运司权责,林如海还把自己写好的盐政革新条陈,拿出给林公公仔细解说批注。
这小林子虽不是盐政专才,但毕竟常年行走于内廷机枢,眼光自然是毒辣,虽不知具体盐务关窍,但听林如海父女这番剖陈利害,心中已然有成算。
如今他们所需之事,无非就是骆思恭那边抓人拿人,将阻碍新法之蠹虫找寻理由铲除殆尽。
他和林如海这边,则是拟定制诰,将新章推行各盐场,然后看今年秋税收讫,是否可以充盈内帑。
两人越谈越投机,林公公随即笑道:
“林大人为陛下开源增帑之心,昭昭可鉴,咱家今日,真真醍醐灌顶。”
“咱家回京,定当一字不落,禀明圣上,林大人立此奇功,加官进爵,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咱家在此,先预贺林阁老了!”
他语带双关,既捧了林如海,也暗示了内廷在此事中的巨大好处和未来的合作前景。
林如海忙起身还礼,面带谦和道:
“林总管言重了,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分内之事罢了。”
“些许拙见,能得总管赏识,上报天听,为陛下分忧,已是万幸,至于前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岂敢妄求?一切全凭陛下圣裁。”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皇恩。
林公公笑容更盛,亲热地拉着林如海的手:
“林大人过谦了,您这功劳,可是实打实的!陛下圣明烛照,岂会不知?”
他眼珠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听林大人官音,似是江南人士?不知仙乡何处?”
林如海微笑:“我祖籍姑苏。”
“哎呀!”
林公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喜道:
“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咱家祖上也是姑苏人氏啊!只可惜家道中落,父母无力,不得已才让咱家净身入了宫,伺候贵人,混口饭吃。”
林公公换成不是很熟练的姑苏口音,有些感慨与羞惭道:
“说来惭愧,咱家虽姓林,却是个没根脚的阉人,污了祖宗姓氏,今日得遇林大人这般同乡俊杰,实在是惶恐又亲近。”
“林大人若不嫌弃咱家这腌臜身子,污了您的清贵门庭,咱家斗胆,愿以族中子侄辈自居,唤您一声族叔,您看......”
他语气看似带着卑微讨好,眼神却紧紧盯着林如海的反应。
这位林公公是从小陪建新帝长大的心腹,地位虽逊于夏守忠,却也是宫里数得着的实权人物,不过名声在阉人中算是不坏。
若是以往,深受清流影响的林如海,面对一个太监如此露骨的攀附结亲,纵不拂袖而去,也必会婉言推拒,保持距离。
但此刻,林如海脑海中瞬间闪过贾瑞剖析朝局的言语,眼前浮现邸报上辽东告急、陕西糜烂、国库空虚的字句,以及建新帝那日益显露的乾纲独断与对勋贵旧臣的疏离。
时移世易,清流那套泾渭分明的迂腐做派,在乱局将起之时,只会捆住自己的手脚。
他少年时也曾醉心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心学,为善去恶,何必拘泥于皮囊身份,守住本心,把握大势,方为存身立命之道。
一念及此,林如海便笑道:“林总管此言,折煞我了,总管乃天子近臣,深得陛下信重,为国操劳,何来腌臜污秽之说?”
“同姓同乡,亦是缘分,这族叔之称,我实不敢当。”
林公公何等伶俐之人,一听此言,便知林如海已然默许了这份亲近,想起堂堂探花郎也跟自己这等文士不耻的阉宦结交,他心中狂喜,忙道:
“林公太谦了,林公公便是咱家叔叔,能有您这位叔叔,是咱家莫大的福分!”
“林公在上,请受咱家一礼!”
说着,林公公竟真就起身,郑重其事地向林如海躬身行了一礼,还亲自执壶,为林如海斟满了茶盏,双手捧上道:
“林公,请用茶!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日后江南盐务,乃至朝堂之事,还望林公多多提点!”
林如海含笑接过茶盏,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一份基于利益的同乡之谊,就此悄然缔结。
暮色四合,林公公一行方离了林府。
回到城中钦差行辕下榻之处,几个心腹随侍太监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小太监忍不住问道:
“公公,您是天子近臣,何等尊贵?那林如海不过一个巡盐御史,虽说有些名声,可哪能跟咱们在宫里伺候万岁爷的比?您何必对他那般......”
“哼!蠢材!”
林公公脸上的和煦瞬间消失,代之以冰冷讥诮,他斜睨了那小太监一眼,阴柔而锋利道:
“你懂什么?你以为如今还是前朝那会儿,咱们哄着主子享乐就能得宠?”
“咱们现在伺候的这位万岁爷,心里头装的是江山社稷!是文治武功!日夜所思所想,是辽东建奴,是陕西流寇,是那空空如也的国库!”
“你光会伺候他吃喝拉撒,不能给他解决这些心头大患,不能给他弄来白花花的银子,你看他还能信重你几天?”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呷了一口,眼神深邃道:
“林如海是什么人?两榜进士探花郎!能在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等肥缺、也是第一等险缺上稳坐多年,还能让陛下在甄家案发这节骨眼上依旧重用他来主持盐政革新,足见其简在帝心!”
“他年纪不老,资历深厚,此次若能办妥盐政革新,为陛下充盈内帑,立下泼天大功,入阁也未必不可能。”
“这样的人,现在不结交,难道等他入阁了再去烧冷灶?到时候,只怕连门都摸不着!”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叩桌面道:“在外朝,有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同乡援手,总好过咱们内监孤军奋战,只要分寸拿捏得当,彼此心照不宣,便是双赢!懂吗?”
“公公高见!小的们受教了!”
几个随侍太监恍然大悟,纷纷奉承。
另一个机灵的太监笑着凑趣道:
“公公说得对!而且看林大人今日提的那几条建议,啧啧,真是绝了!”
“若是真按这个章程办,以后咱们内廷派出去管盐引督运的哥哥们,那可真是财源滚滚。”
“凭什么好处都让那些读书人和地方官占了?咱们也该跟着万岁爷和公公您,发一笔大财才是正理!”
这话说到了林公公心坎里,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正是此理!所以咱家今日放下身段结交林如海,也是为日后计。
这盐政革新,千头万绪,地方豪强、旧党勋贵必然反扑。”
“很多事情,少不得需要林如海这样深谙盐务、威望素著的重臣在明面上支持周旋,咱们在暗处才好施展手脚。”
“为陛下、也为咱们自己,把这桩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夏公公那边已经给咱家透了风,陛下有意仿照地方镇守太监之例,在两淮盐政重地,专设一个内务府两淮盐政督理处,由一位陛下的心腹内官总管,权柄不小!这事,十有八九......”
“哎呀!那定是公公您莫属了!”
众人闻言,眼中精光大放,喜形于色,纷纷谄媚道:
“公公深得圣心,又熟悉江南,此位非公公不可!到时候,还望公公提携小的们,跟着您发财享福!”
林公公矜持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呵呵一笑,并未直接承认,但那志得意满的神态,已是默认。
这时,又有一个太监似乎想凑趣,提道:
“公公这回立下大功,探得盐政革新之良方,还联络了林大人这等重臣,功劳可不比那个贾......”
贾瑞二字还未出口,林公公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阴沉下来。
难以言喻的冰冷厌恶和深深的忌惮之色,毫无掩饰地掠过他眼眸。
书房内的气氛,仿佛被无形的手瞬间攥紧,变得压抑无比。
几个随侍太监都是人精,见状心头一凛,吓得立刻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林公公冷冷地扫了那失言的太监一眼,并未发作,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柔道:
“好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该打听、不该议论的,把嘴给咱家闭紧了!管好自己的差事!”
“是!小的们告退!”
众太监如蒙大赦,慌忙躬身退出。
留下林公公独自坐在灯影下,脸色阴晴不定。
他和贾瑞倒是没仇,只不过两人年岁相当,贾瑞如今却是简在帝心,升迁极快,这让他心中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嫉妒与不安。
人总是会不喜欢之前不如自己,如今却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爬到自己上头的人。
宦官尤其如此。
同一时刻,扬州城另一隅。
昔日门庭若市、富贵逼人的知府甄府,此刻却是死寂肃杀,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和兵甲摩擦的铿锵。
锦衣卫副千户官贾瑞,神色冷峻如冰,在剽悍锦衣卫的簇拥下,站在幽深的庭院中,环顾被羁押的甄应德一家老小数十口。
贾瑞目光如电,扫过这群惊弓之鸟,并未停留,只冷声下令道:“甄应德其直系亲眷,押入西跨院,严加看管。”
“其余仆役,集中至下房,无令不得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