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着湘云依旧明媚鲜活,那份属于少女的轻松娇俏,被瞬间点燃。
她粉腮微红,伸出纤纤玉指轻点湘云光洁宽额,掩不住笑意道:
“你这丫头,几个月不见,见面就编排人,大清早的,赶了几百里路来捏我的脸?”
“我看你是越发放肆,没个姑娘样子了,该让我替你紧紧才是!”
“我可知你最怕人挠你了,是个小胖郎君,可敢让我试试?”
“我是夸姑爹宠你呀,你却不识好人心,还要挠我,我可不依!”
湘云灵巧躲过黛玉作势要拧的手,反手去呵黛玉的痒,两人你追我躲,笑作一团。
暮春晨光在佳人嬉闹声中,竟比往日还柔和几分。
紫鹃在旁瞧得真切,心中五味陈杂,但为黛玉高兴。
自家姑娘这些日子在扬州,日日与老爷谈论政务,虽是沉稳练达了,却也难得有这般活泼肆意。
只有今天看到云姑娘,她眉梢眼角方透起鲜亮,伶牙俐齿间带着几分跳脱娇憨。
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在荣府中,与各位主子小姐相聚的日子,这才是姑娘本有的鲜活颜色。
“林姐姐饶命!”
湘云嘻嘻哈哈地躲闪,动作却比黛玉快,反手又捉住了黛玉的腕子,带笑道:
“你这样厉害,我可不敢了,好姐姐,你不知道我在金陵有多闷,还好叔父让我来扬州,又说林姑娘也在这里,让我来你府上闲住。”
“这不,我就飞来了,刚拜见了姑爹,姑爹待我可好呢,嘱咐中午好好备宴,还说你今天就是我的小丫鬟呢,嘻嘻,你得好好陪我逛逛!”
湘云说到小丫鬟时,特意咬得极重,还得意晃着黛玉的手。
“想得美!谁是你的丫鬟?”
黛玉挣脱开,佯怒地一扬下巴,水眸流转,朱唇轻吐呸道:
“我倒瞧你风风火火没个规矩,倒该让你做我的粗使丫头,好好磨磨性子。”
“哈哈......那我便做你的丫鬟,陪姐姐游遍瘦西湖。”
湘云毫不在意,只是毫不在意地道:
“我们一边游湖,一边作诗,你给我端茶,我给你倒水,谁也不少谁一点,你看可好?”
此时晴雯和翠缕见自家主子受了欺负,也奔入“混战”之中,你说我是小蹄子,我就要挠你的痒痒。
一时间,月洞门外欢声笑语,莺啼燕叱,好不热闹。
黛玉看着这熟悉又久违的鲜活场面,心头暖融融的,本想再与湘云斗几句嘴,但念及父亲,嬉闹一阵后收了笑,对湘云道:
“好了,云丫头,你先去我房里歇歇脚,吃口茶,我且去给父亲请个安,回来再陪你。”
湘云闻言,脸上促狭笑意更浓,她拉着黛玉的手,凑近些,想透露个秘密道:
“林姐姐,我劝你此刻别去!我刚从令尊书房出来,却看到来了几位客人,怪里怪气的,架子还不小!”
“我本来还奇怪,外客怎么就进来了,不知道男女有别吗?但随后我一瞧他们那做派,那说话,你猜是什么人?”
湘云此时故意捏着嗓子,模仿尖细腔调,惟妙惟肖地学道:
“林大人,咱家...原来不是男人,却是几个公公!”
“声音那样,走路也那样,可傲气呢!我瞧着都不自在,赶紧溜了,姑爹正和他们谈大事,姐姐你去了怕也不方便。”
“公公?”
黛玉却是惊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咯噔。
昨夜父亲归来时已是深夜,今日大早宫里宦官登门?
她秀眉微蹙,与湘云单纯看热闹不同,她深知宫使清晨造访,非同小可,尤其是在这风起云涌的节骨眼上。
正思忖间,女管家林礼家的已步履稳当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先向黛玉和湘云分别行了礼道:
“姑娘安好,史大姑娘安好。”
“老爷吩咐请姑娘去一趟书房,史大姑娘这边,厢房已收拾停当,一应用度皆备,老爷交代,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万莫拘礼。”
她语气恭敬周到,透着宽慰之意,透露世家之风,林家虽小,但之前也是世代列侯,自然有门风法度在。
湘云听罢,立刻敛了玩笑神色,端端正正地向林礼家的回礼,颇有大家闺秀风范道:“有劳大娘费心,烦请替我谢过世伯盛情。”
黛玉见状,心知父亲必有要事,那份担忧更甚,定了定神,对紫鹃道:
“紫鹃,你先引云姑娘去我房里歇息,上好茶点。”
“云妹妹,我去去便回,你且宽坐。”
“那姐姐快去罢,还是正事要紧。”
湘云见黛玉神色凝重,也不再玩笑,忙正色劝她。
只是看着黛玉转身时那瞬间流露出的沉静肃然,她眼中掠过陌生与好奇,忍不住对紫鹃低声笑道:
“紫鹃姐姐,你发现了没?林姐姐这几个月不见,瞧着像大了好几岁似的。”
“方才那一转身的架势,哎呦,倒真有几分当家少奶奶的威仪!”
紫鹃心头一跳,忙笑着打岔:
“史姑娘还是这般爱说笑!我们姑娘不过是心里惦记老爷罢了,姑娘这边请!”
她引着湘云往内院走,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
黛玉带着晴雯,随着林礼家的穿过几重院落,径直向林如海的书房走去。
心中那点因湘云到来的轻松早被凝重取代,脚步也带了几分急切。
行至书房门口,林礼家的轻轻叩了叩门,低声回禀:“老爷,姑娘来了。”
门被从里打开,黛玉定神迈步而入,书房内光线通明,父亲林如海端坐主位,脸色略显苍白疲倦。
下首客座上,坐着四位面白无须的男子,为首者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平平,穿着内监常服,但料子精细,神情间带着宫廷中人惯有的倨傲。
他身后三人垂手侍立,低眉顺眼。
见黛玉进来,那为首的年轻太监目光扫了一圈,带着客套点头。
“父亲安好。”
黛玉上前,敛衽行礼,仪态端庄,不卑不亢。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温和鼓励,转向那为首的太监介绍道:
“林公公,此乃小女,我膝下也唯有此女。”
那位林公公闻言,声音像裹了蜜的针响起道:
“果真凤凰窝出金凤凰,林御史千金实乃天人之姿,气韵不凡,咱家也姓林,说来倒与林大人同宗,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黛玉再次微微屈膝,声音清越道:“林公公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林如海却未等寒暄深入,直接道出了召她前来的用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公公有礼了,此次请小女前来,非为别事。”
“只因这套盐政改制章程,数月来反复推敲,其中诸多细则利弊,小女亦是熟稔于心,多有参与梳理规画之处。”
“有些关节要害,她所察所虑,视角或有不同,思虑或更周全,甚至比我这做父亲的,看的还真切几分。”
此言一出,书房陡然一静,
那四位太监,连同为首那位林公公在内,看向黛玉的目光中,闪过几分错愕。
怪不得林如海突然让自己女儿过来,原来是说这事。
让一个未出阁的深闺女子参与盐政?还看得比探花郎出身的巡盐御史更明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林公公瞳孔微缩,带着审视打量眼前这个清丽绝伦、空谷幽兰的少女,片刻后,才拖长腔调道:
“原来如此?倒是咱家有眼不识泰山了,那咱家可要洗耳恭听,好好听听林姑娘的高见了。”
黛玉心头猛跳,虽不知爹爹为何让自己来说,但抬眸对上父亲带着鼓励眼神,瞬间纷乱心绪沉淀下去。
压下那点闺阁女子惯有羞怯,她再次福了福,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道:
“公公垂询,小女子惶恐,些微浅见,不过是随家父整理案牍,拾人牙慧罢了,若有疏漏妄言之处,还望公公与诸位大人海涵。”
她语声柔婉,然目光澄澈,并无半分畏缩,条理清晰地道:
“以小女子愚见,现今盐政之弊,积重难返,要害有三。”
“其一,盐引批给,层层盘剥,利归私囊。”
“盐引发放之权,名义在转运使司,实则地方豪绅、胥吏乃至宗藩,皆可上下其手,巧立名目,私增引数,坐收引窝之利。”
“盐商成本大增,或转嫁于盐价,或夹带私盐偷漏国税,此乃盐利流失、官盐壅滞之根本。”
她顿了顿,觑了一眼林公公神色,见他专注倾听,并无打断之意,心稍安,又继续道:
“其二,盐运途中,关卡林立,税费繁杂,运盐船只沿途需经重重钞关巡检司,各处无不伸手索要常例,盐商为求便利,贿赂成风,此等耗费,最终仍是侵蚀国税,中饱私囊。”
“其三,盐价混乱,官私难辨,地方豪强勾结盐枭,垄断盐场,操纵市价。官盐价高难售,私盐反而大行其道,灶户困苦,朝廷盐课大亏。”
林公公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