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无非是当年在翰林院时,为些许公务见解不同,有过几句争执。”
“本以为同年之谊,早该随风而逝,不曾想,林兄的心胸,倒是未曾见长。”
匡翔宇察言观色,心中了然,必不止于此,但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
“林盐院简在帝心,又手握盐政实权,如今江南官场风头正劲,性情傲些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钱兄,不必挂怀于此,眼下有一人,愚弟倒觉得钱兄不妨留意。”
“何人?”
“便是近日在扬州闹出不小动静的锦衣卫贾瑞。”
匡翔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前几日在梅花书院,王老先生讲学,言辞犀利,直指朝政弊病,险些被随行的锦衣卫当场拿问。
便是这位贾老弟挺身而出,以一番圣君在朝,奸佞已除的言辞,既捧了王道周,又给了双方台阶下,硬生生平息了一场风波。
此子年纪轻轻,手段却颇为老练圆融,绝非寻常人物可比。
这几日扬州城中,无论官绅还是文士,提及此人者甚多。
钱兄若欲在江南有所作为,此人或是一枚值得落子的棋子,若钱兄有意,小弟可寻找好友,代为引荐。”
此人便是上回在梅州书院,观察贾瑞的中年儒士,他后来又托了数人,详细打听贾瑞消息,心中愈发惊奇。
钱益谦闻言,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脸上还是露出几分清高疏离道:
“倒是有所耳闻,不过老夫身为清流,与这等人贸然相见,恐惹物议,授人以柄,反为不美。”
在钱眼中,贾瑞纵有几分本事,终究是武夫鹰犬之流,出身不佳,身份不类,主动结交,总归不妥。
匡翔宇见他态度如此,心知这位老兄放不下架子,也不再强求,只道:
“钱兄顾虑的是。既是如此,此事便作罢论,倒是起复的关键一步,愚弟以为,还需钱兄亲自走一趟应天府。”
“应天府?”
“正是。”
匡翔宇笑道:“高宪成高公便在应天府,虽非阁臣,却深谙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门路极广,今日的首辅便受过他旧日情谊。
若能得他鼎力相助,在吏部铨选关节上递上一句话,胜过我等在外围奔走百倍。
钱兄此番,当携重礼亲往拜访,至于如何打动高公......钱兄豪富,自然知晓如何投其所好。
具体运作,待钱兄见过高公,探明口风,小弟再来筹谋细节,定让钱兄如愿以偿。”
这番话正中钱益谦下怀。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清流名士的矜持,缓缓点头:
“贤弟思虑周详,所言极是,为社稷计,老夫少不得要放下身段,去应天府走这一遭了,吾曹不出,奈天下苍生何?谢安石这番话,我深有所感。”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朝中趣闻风月,匡翔宇便起身告辞。
钱益谦亲自送至二门,显得礼贤下士。
送走匡翔宇,钱益谦回到书房,脸上那副淡泊清高的面具才卸了下来,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踱步到书案前,看着那几封关乎他复职大计的信函,目光灼灼,复又推开窗,望向庭院中朦胧月色下的精致景致,那是他用无数真金白银堆砌出的雅致。
“老爷。”
管家悄声进来禀报道:“明日扬州名士在小秦淮河漱玉舫雅集,帖子早前就送来了,您看......”
钱益谦回过神,挥了挥手,兴致颇高地吩咐道:
“知道了,明日早起替我更衣,要那件新做的云纹素缎直裰,发髻也重新梳理一下。”
管家有些讶异:“老爷素来不拘小节,明日名士雅聚,以您清望,又何须如此刻意......”
钱益谦满脸正气,嘿然道:
“你懂什么,名士雅集,固然贵在风骨气度,然衣冠整洁亦是敬人敬己,此间主人好雅致,我岂能失礼?”
管家虽仍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忙应声去准备。
钱益谦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虽染风霜却犹存几分儒雅风采的面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促使他如此郑重其事的,并非仅仅是雅集本身,是因为数月前,经朋友引荐,在某退隐官员家中偶然得见一位名叫杨隐的奇女子。
此女虽出身风尘,却气质高华,谈吐不俗,诗词书画无一不精。
她那双清亮又带着疏离的眼眸,竟让年近半百,自诩见惯风月的钱益谦,心中罕见地荡起了涟漪。
不过女子对他虽客气,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有些平淡,这反而更激起这位文宗大儒的征服欲。
明日雅集,他听说杨姑娘也要去,心中才愈发有了心思,精心装扮,便是为了在那位奇女子面前,展现出自己儒雅的名士风流。
然而,历史却是拐入了岔口,在平行时空中悄然改道。
钱益谦不会知道,就在他满怀期待准备明日雅集之时,那位令他心痒难耐的杨隐姑娘,已然在今日小秦淮河的画舫上,与贾瑞一番倾谈,得赠柳如是之名。
他更不会知道,柳姑娘此刻已然收拾行囊,只待明日天亮,便悄然离开扬州,那份他期待中的惊艳重逢,注定只会是一场空等。
水若太凉,你便自去,不会再有人陪着他了。
窗外,小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巡盐御史府灯火已熄,扬州府衙门却是昼夜通明。
神京的钦差,两路出发,明日午时,将要齐聚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