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一个是外柔内刚,一个则是亦刚亦柔,亦柔亦刚,还真是相契合,倒是难得。
林如海念头转罢,情绪复杂,虽说不知后世白菜拱猪之类话,但亦是老父心头滋味难言。
但这点心思,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缓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宁府行事竟荒唐至此,荣府也是当局者迷,我算知道了。
也是树大有枯枝,百年公府积弊渐深,难免子弟不肖,玉儿心中有数即可,不用过分忧虑。”
林如海目光又扫过那些药食包裹道:
“老太太给你的东西,皆是慈心一片,你且安心收下,好生用着,我也会准备回礼,给老夫人送去,莫辜负了老人家心意,至于你愿在扬州多留些时日......”
“便依你罢,你外祖母处,为父自会去信委婉说明,秋日之后,我说不得也要进京面圣,你就跟我同时回京,我亲自护送你回府,为玉儿安顿妥当。”
林如海此时想道,假如日后仕途有所机遇,做京官或许对黛玉成长更为有利。
黛玉也不是之前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急需长辈女性教导。
她也是快到了定亲出阁的年纪,以后回到自家府中居住,实是未为不可。
贾家老太若有想念,无非到时令其多去贾家做客罢了。
随后林如海目光转向贾政那封信,微微皱眉,又叹道:
“你二舅存周兄,品行我一向佩服,但如今或许是事关宗亲,难免有些顾此失彼。”
“宁府之事,是圣上亲口断言,我怎好去寻同僚说起此事,这定会败坏我一世清名。”
“我更不会因此事,去叨扰贾天祥,此事你可放心,总不能自失身份,让人家晚辈后生,还瞧不起咱们大人行事糊涂。”
听到父亲放心二字,让黛玉心中喜悦如涟漪荡开,最后这点顾虑也算没了。
不仅心头大石落地,此时黛玉还敏锐发现,父亲今儿提到瑞大哥,界限愈发模糊,态度愈发重视。
是父亲认可了瑞大哥的为人与处境,还是.......
黛玉心中微甜,如饮甘泉,却也不敢深想。
情之所在,金石为开,自己不用刻意强求,只是静待时机,为父亲和他架起沟通之桥,那水到渠成之日,自然花开并蒂。
林如海却仿佛没看见女儿的神情,此时突有考究之心,又问道:
“之前贾天祥对我说,世道将乱,革新在即,纵使我想护幼女周全,也未免力有不逮,他这话,我今天想来,的确是见地深远。”
“玉儿,本来此等凶险,不该与你深论,但你近来见识大进,有时常翻阅史书,我就多问几句也无妨。”
“二兄信中提及陛下对贾家圣恩浩荡,尤其对你表姐在宫中境遇甚是欣慰,此事你又如何看?”
林如海似乎想考一下黛玉,又给她抛出个新问题,这是平常男人家讨论的话题,如今却来问自己。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油然而生好胜之心,并不慌乱,反而就像写诗作词一样,当做大考。
她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冷静敏锐整理一番,便用儒林士大夫语言精确回应道:
“女儿于朝堂大事,终究隔膜,只是......私以为,外祖家自从外祖父仙逝后,多年来不过守成,并未立下什么足以匹配这等浩荡圣恩的新功勋。
南安、东平两家新贵入阁,又得世袭恩典,是陛下恩宠,舅舅家大表姐在宫中受宠,亦是陛下的恩泽。
然而,勋贵簪缨之族,安身立命之根本,终究在于才与德,在于为国分忧、为君解难的实绩功勋。
若一味倚仗宫中女眷受宠,便觉家门稳固,沾沾自喜,这根基未免过于浅薄。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此绝非长久之计,更非家族兴盛之正道。
舅舅因此欣喜,自无不可,但更应思虑如何教导子弟、整肃门风,如何实实在在地报效朝廷,方不负圣恩,不负祖宗基业。
随即黛玉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道:
“况且外祖母家东西二府,虽系同宗,然早已分府而居,各有家计。
东府之祸,咎由自取,若西府只因同姓之谊,便不分是非,一味回护,甚至牵连清流为其奔走。
如此非但无益于宁府子弟改过,更可能沾染其污秽,引火烧身。
且后宫隆宠,未立功勋,我虽然闺阁浅见,亦觉得骤得殊荣,未必为喜,反而为忧。
德不配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皆史鉴昭昭,当为我们深以为戒。”
黛玉阐释得当,虽未详说,但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牵累甚广的警示之意,已然明了。
听到女儿的见解,林如海不由心中一叹,之前毕夫人夸的是黛玉诗词清丽婉转、心性明澈,如今自己又考究她的政论器识。
本以来黛玉只是略知皮毛,没想到她却如同应考的举子一般,引经据典,罗列史实,既有剖析利害,也有建言规劝。
如海心中激赏而欣慰,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儿,也算再次认识了她。
这番见解,暗合名教义理,可谓鞭辟入里,将勋贵倚仗裙带关系的虚浮点透,强调自身砥砺才德才是根本。
这哪里还是一个养在深闺、只知吟风弄月的弱质千金,分明已初具洞察时势、谋划家族兴衰的器识与格局。
林如海忍不住抚掌,畅快地笑了起来,激赏道:
“玉儿,为父之前小觑你了,小小年纪,竟能有这般见识,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很好,我林家祖宗有德呀,说不定便有复兴的一天,只可惜你不是男子.....”
“不,你虽为女子,却胜过人家的男子,也没什么可惜的。”
林如海当初培养黛玉,便是因为膝下无子,所以把黛玉当做男儿教养,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一应择其善者而教之。
甚至还请了贾雨村这等进士当她的开蒙老师。
相比于林如海对黛玉的重视,贾宝玉这个贾家宝贝蛋,贾府二房嫡系公子,学堂蒙师居然只是毫无功名的老儒生贾代儒。
这其中之差距,既是林家清贵世家与贾家武勋世家在文化教育差距。
也是林如海对黛玉重视与贾府对贾宝玉放任之差距。
林如海此时心想:
虽说女儿不是男儿身,于功名无份,但既有此才情志气,女儿如此优秀,若不能为之择取好男子为夫婿,岂不是愧对她?
之前林如海只想为黛玉选个清流举子出身的才俊,两人诗酒唱和,安稳度日,也能保一世平顺。
但如今看到女儿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且于世情也愈发通透,想来她心气自然是极高的,若是只配个寻常儒生,自然是明珠暗投。
且如今世道愈发混乱,是要有更好的选择,方能护住她平安了。
如海自己心绪翻涌,掌上明珠,怎能明珠暗投,是要觅得良配,不负她之才情了。
这番心思,由贾瑞点动,时不时在林如海心中酝酿,逐渐开花结果。
而黛玉却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大笑与感慨弄得双颊绯红,微微低下头,带着少女的羞涩嗔道:
“父亲,我不过是近来翻阅史记通鉴,偶有所感,胡思乱想罢了,父亲不笑话女儿见识浅薄就好,怎还惋惜起女儿不是男儿来了?”
她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因父亲的认可而涌起暖流,更有种被理解的欣然。
林如海看着女儿羞赧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模样,心中最后丝因贾政书信带来阴霾也尽数散去,只余下满腔爱怜笑道:
“是为父失言,玉儿这番胡思乱想,甚有见地,我心中甚慰。”
“今日你也累了,快回去歇息,那些老太太送来的点心,正好解解乏。”
“明日盐务之事若有头绪,或许还有新调令文书需看,我需与你再参详一二。”
“父亲安好。”
黛玉盈盈一礼,愈发显得神清气爽,明艳动人,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扬下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