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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纱窗透进溶溶月色,博山炉溢出沉水香霭。
黛玉斜倚熏笼,也觉得略有些气促神乏,坐在填漆螺钿榻上,紫鹃忙细心替她揉按太阳穴,柔声道:
“今日说了这半日话,姑娘快含片参膏润润,我瞧夫人走后您精神倒好,眼里还带着笑影儿呢,”
黛玉就着她的手抿了口参茶,笑道:
“哪里就好了?不过强撑着罢,若身子骨再结实些,今日陪伯母游园赏画才尽兴呢。”
“我若是身体再好些,还能做许多事业,今日才是小试罢了。”
黛玉性格本就有几分好强,之前喜欢写诗词,那就要诗词写到最好,让府里姐妹都佩服她的才气纵横。
如今要处理庶务,那也要做好,让内眷贵妇,对自己也要赞不绝口。
紫鹃心中一笑,替黛玉轻捏柔肩安慰道:
“姑娘自己觉不出,我们贴身服侍的看得真真儿的,您这月咳喘少了,夜寐也安稳,比前番在神京时强太多。
“若是数月前,姑娘估计还要躺三日才能缓过神,哪能像今儿这般谈笑风生的?”
黛玉想到近日确实少梦魇盗汗,唇角不觉弯起,想到什么,心中也是高兴。
晴雯此时正收拾笔砚,听罢脆声接口道:
“要我说功劳全在瑞大爷,那套把戏姑娘日日练着,汤药顿顿不落,可不是把身子骨攒起来了?”
此话一说,紫鹃也抿嘴笑,忙圆场说:
“偏你嘴快,快把姑娘新得的澄心堂纸理好是正经,”
黛玉脸色微红,飞了二人一眼,拈起绣帕掷向晴雯嗔道:
“再浑说,明日就把你这嘴皮子,让紫鹃给扯了去。”
原来贾瑞还特为黛玉创了套闺阁导引术,类似五禽戏。
只是根据黛玉体质和特点做了修改,可以在闺房中练习。
黛玉初时做起来也算羞赧,但想到贾瑞对自己从来都是好意,自己若是身体好了,对他对己,都是好事。
纵不可辜负这片心意,黛玉便也勤加练习起来。
初时觉得奇怪,后来练得多了,却觉得愈发舒畅,每天不练都不自在。
不仅如此,黛玉还时时以贾瑞的房子进行汤药食补,紫鹃和晴雯二人更是督促黛玉每日用药。
如此下来,她的身体虽较常人还依旧偏弱些,但比往日却强上许多。
这黛玉身体娇弱,原因无非为三:先天不足,忧思伤脾,久坐少动。
贾瑞便是要三管齐下,系统为她调理根本,希望渐复元气。
笑闹一阵,紫鹃想到雪雁连日苦求,又提到一事说:
“姑娘这几日都没唤雪雁,让她自去歇息,我们也知道是因为何事。
雪雁找了我,满脸泪珠,求姑娘再给次机会,她已经知错了,希望能继续伺候姑娘。”
这雪雁之前因泄露黛玉与贾瑞私谈之事,惹出一番麻烦。
黛玉虽没说什么。但也不再让雪雁照顾自己。
如今就让她自去歇息,府中有事,再去唤她。
但雪雁依旧心中惴惴不安,又是后悔自己糊涂,就找了紫鹃,希望能回来照顾黛玉。
黛玉听紫娟说起此事,微微皱眉,却没说话。
晴雯暴碳脾气,又忍不住嘴,摔了手中理到一半的丝线道:
“姑娘,论理我不该插嘴,但雪雁是跟姑娘多年的旧人,实在不该如此吃里扒外,这是要命的短处。
亏得咱们府里林老爷宽心,对姑娘疼爱。
且这边混账人也不多,才算是清汤水见了底,全了姑娘干干净净的名声。
若在京城那府上,怕不早传出许多混账话,让人听了没得恶心。
要我说雪雁真是糊涂,怎么能拿此事去胡沁,我看到她,都想捏着她脸问她......
晴雯还忍不住要多说几句,紫鹃忙用眼神拦住她,只温言劝道:
“雪雁之事,我也不好多说,姑娘自己做主便好,毕竟是从小服侍姑娘的,由姑娘裁夺。”
黛玉蹙眉思忖,还未应答,外面却有婆子急步来禀,恭声道:
“老爷请姑娘即刻去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父亲有事?那我现在便去。”
黛玉见父亲突然相召,心中疑惑,忙命紫鹃更衣,让紫鹃和晴雯留在房中不提。
林府廊庑幽深,婆子在前引路,黛玉穿着月白绫袄在后,路上却遇到林如海的姨太太李姨娘。
李姨娘看到黛玉,有些讪讪,不知该说什么,黛玉神色自若,含笑道:
“多日未见姨娘,我去书房向父亲问安,少歇再来拜会。”
“原是如此,姑娘快去罢,莫让老爷久等。”
李姨娘忙侧身让道,笑着垂首退至一旁,心中却惴惴不安。
婆子为黛玉推开书房门,暖香袭人,黛玉见到父亲独坐灯下,还未行礼,林如海却突然掩袖咳嗽起来。
黛玉忙上前搀扶,轻拍其背担忧道:
“父亲前几日才好些,怎么今儿又咳得这般厉害?”
“是瑞...药没了吗?”
黛玉下意识提到贾瑞名字,又忙收了回去。
林如海此次却没有忌讳,好像没在意,只摆摆手笑道:
“无妨的,天祥给我留的药还多着呢,我也每天按方服用。
但人如草木经霜,到了年纪,难免枝叶凋零,好的慢些,强求不得。
倒是玉儿近来气色,我听你身边人说你如今,你每日不是在院行吐纳,就是按时服用药膳,身体倒是比从前康健许多。”
黛玉闻言,心中微动,知道如今父亲不像病重时那般,阖府之事皆由自己掌管,而是会在公务之余,关心自己的饮食起居。
这也正常,黛玉便轻声道:
“女儿想着既用了药,总要遵医嘱才是。”
如海感怀笑道:“你平日又不爱动,当初你在扬州时,我让你跟丫鬟嬷嬷习些五禽戏,你却只爱在房中看书。
那么大点人儿,却拿着楚辞整日不休。
嘱咐你吃药,你也总嫌苦推脱,怎么今天却这般听话?
是天祥让你每日晨起导引,你就真个日日不辍,他倒是比我这个父亲还得你信重。”
黛玉闻言,心中又羞又窘,不知如何接话,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林如海见黛玉耳根泛红,知是她面薄,并不深究,温言道:
“玉儿不用多心,不管日后天祥与我林家是何关系,但他为我续命延寿,为你调理身体,终究是一片好心。
你身体既渐好转,自然是喜事,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尤其这几天,你协理盐务井井有条,今日待客周全得体,也是大家风范。
数年光景,我还以为你是那个赖在娘亲怀里的小女儿,却不知不觉间,你已能独当一面,我倒真觉得老了。”
说罢,如海又闷声咳嗽起来。
年岁不饶人,有时难免力不从心。
黛玉见父亲咳得鬓发散乱,忙为他奉上温茶,还取过软枕垫其腰后,柔声道:
“父亲保重身子要紧,今天见倪伯父太过劳神了。”
林如海啜了口茶笑道:
“原是要与你说正事的,只是看到倪家夫人,却想起昔日你母亲尚在时,我们四人青春年少,纵谈诗文抱负。
我年轻时也是疏狂性子,那时时尚之学乃阳明心性,我也不太把功名放在眼里,只爱结社吟诗。
不过我林家世代单传,你祖父虽承袭侯爵,却能力有限,在任上惹出大事,惹得太上皇不悦,差点夺爵下狱。
所幸当时徐阁老相助,才只是降爵罢官。
因此到我这代,并无爵位承袭,我虽苦读登科,也只能从翰林编修做起,尽力经营人脉,如此才勉强在都察院立足。
又因几番上疏,积累些许名声,才为巡盐御史一职奠定基础。
又蒙今上圣德,委以重任,如今五年有余,不说根除积弊,但也算略有小成。
且陛下励精图治,已着手整饬吏治,你这几日也是见识了,我也算有安身之能,不负林家诗礼传家之祖训。”
林如海心中亦有许多郁结,但他所处之位,却是高处不胜寒,既无同僚可以倾心相交,又碍于身份,也无朋友可畅叙幽怀,连相知相守的嫡妻亦早赴黄泉。
虽有一些家仆,但总归主仆有别,哪能和他论及心事?
所以如海看到黛玉亭亭玉立,又聪慧懂事,老父心怀激荡,忍不住吐露衷肠。
黛玉听罢,亦是默然颔首,并无答话,只为父亲轻轻掖好膝上薄毯。
到此时她才知道,林家昔日还有这番波折,祖父入狱夺爵,所幸父亲于举业发奋,又有阁老扶持,方得有今日局面。
念及于此,黛玉忍不住问道:
“父亲,那位徐阁老如今安在?尊名为何?父亲既受徐家大恩,也应让我心中知晓恩人门第。”
林如海想到许多往事,悠悠一叹道:
“徐阁老为前朝首辅,已然仙逝多年,他长子子先兄曾任礼部侍郎,后又得罪奸臣,致仕归家。
子先兄比我年长十岁,当年对我亦是多有关照,后来因为朝局变动,我们来往才少了。
最近听说他又要调回京师,也不知确否,我若回神京述职,必要登门拜谢。”
黛玉闻言,郑重应下,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后多是如海说起盐务交接事宜,家中产业安排,又问起黛玉昔日在荣府中的日常琐事。
黛玉只捡老太太如何疼她、姐妹们如何作诗等话说,总归是让父亲宽心,偶尔又说两桩顽笑话,惹得如海开怀起来。
到最后,林如海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拿出两封朱漆封缄的书信,递与黛玉道:
“两封信,一封来自你外祖史老太君,一封来自你舅舅,你可细看。
我倒有些疑惑,要听听你的见解。”
黛玉拆信展读,拿起两封信不过片刻,她便罥烟眉微颦,露出几分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