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杨隐似乎对此极为熟悉,便让老仆先去找这里的船家招呼一声,说好后老仆笑道:
“公子,咱们的画舫已备好了,随时可登船。”
随后贾瑞登上画舫,却是一条偏小的游船,只有两层,上层偏窄。
船舱内铺设素雅,窗明几净,临窗设一紫檀小几,置几样时令果品并一壶上好的龙井。
清风徐来,吹动轻纱帷幔,光影在舱内婆娑摇曳。
黄虚等人笑说自己不擅长风雅之道,便在岸上等待,只由贾瑞和杨隐主仆四人在画舫中交谈。
甫一落座,杨隐先笑道:
“秦淮风月,若无丝竹,岂不辜负?小弟不才,愿献丑一曲,权作抛砖引玉,有感于今日与贾兄相见。”
船舱内本就有琴箫之属,以供文人雅士清赏雅玩。
杨隐身旁随侍的书童,一看便是素日调教的十分体贴,听闻此言,忙从旁捧出蕉叶式七弦琴置于案上,只见琴身纹理如流水,显非凡品。
这杨隐也不推辞,玉指轻舒,按于冰弦之上,敛容静气,指下琴音流淌,霎时间万籁俱寂,清越泛音如空谷幽泉,泠泠而流转。
琴音渐转,低回宛转,初听似为哀怨之调,但细听凝神谛听,却又如高山巍巍,尽抒凌云之志。
继而意境渐次开阔,风韵愈发清刚激越,更似易水悲歌,说尽心中块垒,不甘沦落风尘,渴望扶摇直上。
贾瑞本一听此琴音中郁勃之气,便知杨隐不甘雌伏之意,亦有触动,随即轻拍船舷,笑道:
“杨兄琴艺超绝,人间能得几回闻,令人沉醉,我由爱你琴中不甘困顿、志在云霄之意,昔日嵇康广陵,虽绝响千古,大概也不过如此。”
杨隐听到贾瑞夸赞,已然洞察她心中所想,不由愈发喜欢,笑道:“贾兄果真是识我之人,小弟琴中块垒,亦是胸中丘壑。”
“贾兄若不弃,小弟便再献诗一首,有辱清听了。”
心动而情动,情动而身动,只见杨隐轻启朱唇,曼声吟唱,一首孤高旷达,隐含探寻的诗曲,与这激越清越琴声同时流泻:
莫道蛾眉非壮气,胸藏丘壑自嶙峋。
青衫磊落江湖老,白眼睥睨王侯嗔。
扶摇欲借九万里,奈何身寄一浮尘。
且将块垒浇琴剑,谁解匣中龙虎吟。
歌声时而激越如裂帛,有金戈铁马之气,时而低回似幽咽,诉尽怀才不遇之叹。
尤其莫道蛾眉非壮气、谁解匣中龙虎吟两句,声情并茂,一股不甘雌伏、渴望振翅的郁勃之气更是直透云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盘旋,久久方散。
贾瑞通晓文史,自然明白其中之意,也愈发猜出此人身份,拊掌赞叹道:
“妙绝,杨兄此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气贯于指而达于音,我尤喜其中莫道蛾眉非壮气。
此句豪情干云,直追易安生当作人杰之慨,词曲相生,尽显胸中丘壑,令人心折。”
杨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又略自嘲浅笑道:
“贾兄谬赞,愧不敢当,琴曲小道,不过借以抒怀罢了,虽怀壮气,纵有丘壑,但终究是青衫磊落,只得江湖飘零,白眼睥睨,徒作龙吟空响。”
贾瑞听出这话中的自伤自怜之意,却也没点破,只是提起细白瓷壶。
香菱见状,忙主动接了过来,轻巧为杨隐等人斟满碧色莹然的龙井,待她要给自己斟茶时,杨隐的书童忙又笑着把茶壶取来,给她斟茶。
香菱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惊愣,贾瑞却示意她不要客气,随意便好。
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贾瑞此时捏着手中杯子,看向杨隐,不再遮掩,目光陡现一番锋芒道:
“我有一话不揣冒昧,杨兄虽作男装,却气韵天成,为儒生打扮,但依我之见,当是红粉巾帼,不让须眉。”
“我与其称呼君为杨兄,不如斗胆一句,称呼为贤妹。”
杨隐的易钗男装,不算十分精妙,只要有阅历经验的人,自然细心便知,且她前面的琴音,诗曲,算是明示。
她骤然被点破女子身份,瞬间惊愕后,却坦然一笑,见贾瑞亦无半分轻薄猥琐之意,反而目光清正,充满欣赏尊重,盈盈为礼道:
“听说贾公子在神京亦是公府子弟,自然风流倜傥,见识不凡,小妹这点微末伎俩,本也不打算瞒过贾公子法眼。”
杨隐并不羞涩扭捏,反倒落落大方,转头对身旁“书童”,亦是她的丫鬟轻声道:
“侍砚,替我取那套衣裳来。”
书童清脆应了声,便扶着她转入后舱内室更衣。
此船舱亦是杨隐在小秦淮河上置办的私产,她常来往于苏杭扬等地,为与好友聚会方便,便以私产买了几座游船,算得上那个年代的房车。
香菱这才恍然,极小声问道:
“大爷,原来这位公子真是一位姐姐呀?我也是心中猜测,但总觉她气度不凡,又不敢确定......”
贾瑞侧首看她,了然笑道:
“我一观其形貌举止,再闻琴听诗,便知是位女子,还是个胸藏锦绣、气魄不凡的奇女子。”
香菱闻言,吐吐小舌,钦慕娇笑道:
“我知道大爷就喜欢这样有才情的姐姐,呆呆笨笨你却不喜欢。”
贾瑞看她一派天真,不由莞尔道:
“倒也不是,你这样笨笨的,也天真可人,你可说我不喜欢你?”
香菱顿时羞红了脸,还未及细想如何回话,只听珠帘轻响,杨隐卸去儒巾,易妆而出,宛如明珠拂尘,光彩照人。
只见她轻挽雅髻,斜簪步摇,身着月白杭罗,外罩素纱湘裙,裙裾轻拂,如碧波微漾,腰肢纤细,如玉柳临风。
肤色莹白如玉,明眸却清澈如秋水寒星,顾盼之间,既有书卷清气,又隐含英姿飒爽。
暮春三月,暖风和醉,透过纱窗拂来,吹动她鬓边几缕柔丝,更显得风姿绰约,宛如画中仙子。
香菱看得呆了,忍不住由衷赞叹道:
“这位姐姐换了衣裳,真是比画上的仙女还俏呢,好似诗中说的的琼花照水呢。”
她忘了掩饰,声音清脆,一听便知也是位女扮男装的俏丽小佳人。
杨隐此刻闻言,唇边浅笑,眼波流转,她先向香菱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面向贾瑞,以女子福礼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坦诚道:
“贾公子慧眼如炬,适才隐所行冒昧,以男装相欺,还请公子海涵。
实乃世路多歧,女儿身行走多有不便,为免麻烦,故常效儒生装束,并非有意欺瞒,望公子见谅。”
贾瑞欣赏着眼前光华灼灼的女子,闻言朗声笑道:
“贤妹何出此言,此乃大智之举,又哪来冒昧。
昔有木兰代父从军,红玉擂鼓战金山,皆巾帼不让须眉之典范,贤妹以女子之志行男子之事,称得上琴心剑胆,更令我钦佩不已。
蛾眉岂让须眉志,素手能擎日月高,若使天公重抖擞,定教麟阁姓名标,今日瑞也有幸,得见一位奇女子,自然是心折不已。”
女为知己者容,杨隐见贾瑞并未像轻浮子弟那般只夸自己秾丽容貌,而是多谈胸襟志向、才情抱负。
听罢后心中欢喜,心中郁结块垒消散,愈为贾瑞风仪见识所倾。
但随即她又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愁容,环顾岸边杨柳依依,随风摇曳。
知道既然现了真身,贾瑞又是以诚相待,自己也不好再隐瞒本身来历根底。
她念及于此,看着贾瑞,深深一福,忽而道:
“贾公子知心之论,令隐感佩莫名!”
“既然公子以诚待我,隐亦不可不告实情,隐之出身际遇,当为公子知晓。”
说到此处,杨隐却不似之前从容自若,而是思绪暗生,生出几分尴尬犹豫,声音渐低,目光掠过船舷下流淌的河水,似有难言之隐。
她自问并非放荡轻浮之人,然身世飘零,早年沦落章台,虽心慕高洁,琴书自遣,终究烙印着风尘印记。
世间男子,爱其才、慕其貌者众,然闻其出身,或鄙薄疏远,或心存狎昵,鲜有真心敬重其志者。
贾瑞待她赤诚,若因欺瞒令其轻看,反不如坦荡相告,纵然因此疏离,也算不负此番知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