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南名儒王宗周已到,众人不再做口舌之争,人群如潮水般向正堂涌去。
只有某位不动声色的中年儒者,临走前扫了英气书生和贾瑞一眼,才匆匆离去。
木牌前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贾瑞等人尚在,他对江南大儒无多大兴趣,反而对这位青年书生好奇。
此时书生公子才转向贾瑞,突生狡黠笑意,拱手道:
“公子才气过人,小弟杨隐,万分佩服!
只是小弟冒昧一问,这几句话是否是公子手笔,还是借来的珠玉?”
贾瑞亦是一笑,面上毫无窘迫,淡然道:
“杨兄法眼如炬,此诗骨架确是他人所铸,然其魂魄已与我胸中丘壑共鸣。
作者是位隐于市井的国士,诗如干将莫邪,我十分爱其锋芒,自认难续此等金戈铁马之韵,便借来充作画龙之睛。”
“若这位诗人亲见拙作,当知我剜心补璧之诚,好诗当遇知音方鸣,我算得上是她的隔世钟期,她要怪我,却是怪不上了。”
贾瑞这话却是巧妙富有文采,把堂而皇之的借用,却转化为遇知音而显光华的雅事,说起来倒是振振有词。
杨隐听到这别致的狡辩,心中莫名一甜,触动心弦,展颜一笑,宛如春花初绽,明媚照人,毫无男儿的粗豪。
不过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抿住嘴唇,强压笑意,带着光彩道:
“实在抱歉,却让贾兄看破关窍,看来贾兄已知,小弟便是青山居士,与吴梅村兄为友。
他说天祥公子慷慨激昂,乃国士之器,小弟听后便起了考校之心,便递上封藏头诗帖,想要试君斤两。
本以为贾兄贵人事忙不会赴无名之约,没想到却真拔冗而来。
吴兄只说贾兄是经世国士,不想言谈也这般风趣诙谐,在下杨隐,雅号青山居士,有礼了。”
这人便是青山居士,果然是吴伟业朋友,借由他知道了贾瑞,故而前来拜会。
贾瑞此时听到此人名字,想到什么,心中渐渐了然,笑容更盛道:
“我倒以为,青山居士必是位年高德劭、狂狷不羁的隐逸高士。
谁曾想,竟是如此一位文采风流、气韵天成的青年公子?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杨公子诗写字字锦绣珠玉,人亦是气韵清华朗澈,即使古之卫玠、潘安,也不过形貌略胜如此,能与公子倾盖论交,倒是天祥之幸。”
杨隐最自得就是自己诗文才华,以及那番与江南名士相会而不丝毫露怯的风度。
文人总是多自恋,此时见贾瑞赞其才情思想,正搔到最得意处,愈发展颜笑道:
“贾兄谬赞,小弟实在蓬蒿微末之人。讲座将始,此地非久谈之所。
不如先进去听王先生讲学,待讲学终了,你我二人可寻个清静茶寮,再续今日未竟之谈。”
“请!”
贾瑞欣然伸手相让,想起这名字以及做派,心中暗含某个猜测,只是还未确定,若真是此人,倒是有几分结交的兴趣。
香菱也紧紧跟着贾瑞而去,此时杨隐的目光掠过香菱,见她虽作书童打扮,但肌肤白皙细嫩,眉目亦是如画,也猜到什么,心中暗笑。
想这贾兄居然还是风流佳士,来书院还带着女扮男装的丫鬟,跟吴公子说的豪杰做派,似乎迥然不同。
不过她却只觉有趣,心想英雄未免不风流,便对着香菱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香菱忙敛衽回礼,随即想起自己作男装打扮,慌得抱拳作揖,倒惹得旁边杨隐和身旁书童一笑,但亦没有点破玄机。
一行人步入书院正堂,堂内轩敞,窗明几净,上悬明德亲民匾额,两侧挂满先贤语录。
堂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几无虚席,后来的学子或倚柱而立,或挤在门口,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皆是关于王道周先生过往的种种狂言。
“贾兄,我们却来迟了,连个落脚的地儿都难寻。”
杨隐环顾四周,露出一丝无奈,心想刚刚忍不住多聊几句,却没了座位。
她本想就站着听学也就罢了,但贾瑞却从容一笑,目光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几人。
正是坐在后排罗正威、赵全及几名随从,他们虽尽力融入,但那挺直的腰背、警惕的眼神,在人群中仍显突兀。
贾瑞径直走了过去,笑道:
“罗兄,赵兄,好雅兴,我这边缺少几个座位。”
罗正威和赵全一见贾瑞,眼中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堆起恭敬笑容:
“贾公子,这是小事。”
罗正威反应极快,立刻对旁边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这几人立即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让数个座位。
杨隐眼中掠过惊异,看了贾瑞一眼,却不矫情,拱手笑道:
“如此,多谢贾兄,也多谢这几位兄台。”
她便与贾瑞一同坦然入座,香菱本不好意思,但贾瑞笑着让她也坐在一旁。
甫一落座,相隔甚近,贾瑞便嗅到似有若无的淡雅幽香。
他毕竟身边有数个丫鬟,又曾和黛玉一起“同床共枕”于麻草堆上,自然知道这香味非熏非染,清新自然,绝非男子所有。
果然也是个易钗而行的女子。
江南风气开放,才女自然极多,不过真的大家女子,却也不会随意与男子结交攀谈。
或许是风尘女史一流人物,才没有这番忌讳。
此类女子也有不少精通诗词歌赋,喜爱文士风流,有的更是风骨气节自在,不亚于饱读诗书的士大夫。
如今堂内也恰好安静下来,只见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众人瞩目下缓步登台。
他目光沉静,睥睨在场诸人,正是大儒王道周,三十年前考中进士,当过都察院御史,多次直言进谏,最终被太上皇罢官而归家。
此人心性刚强,老而弥坚,先讲心学,后又投入东林,写了许多掀起士林讨论的纵谈散文,被敬佩者呼为东山先生。
他开讲之初,尚是阐发经典义理,剖析古今得失,其言精辟,学识渊博,引得台下学子频频点头,如痴如醉。
然而,随着讲学深入,王道周话锋渐渐转入时政,尤其论及太上皇晚年弊政时,王道周言辞愈发犀利,毫不留情道:
“太上秉政末年,矿监税使横行于野,如豺狼之噬民膏血;权阉奸佞盘踞于朝,似蠹虫之蚀国根基!
言路闭塞,忠良屏退,致使民怨沸腾,九边不靖,流寇如蝗!令我朝煌煌诸士,痛心疾首!”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上,堂内气氛骤然凝重,许多学子面色激动,攥紧了拳头。
罗正威和赵全脸色已变,赵全更是额头青筋微跳,呼吸粗重起来。
王道周似无所觉,越说越激愤,竟开始说起当下:
“前车之鉴,尤在眼前,今日庙堂,虽言肃清余毒,然积弊尚未根除,譬如辽东战事,用人不当,丧师辱国!譬如江南税赋,名目繁多,民不堪负!此皆......”
“一派胡言!”
锦衣卫堂官赵全此时猛地站起,厉声断喝,眼中寒光四射道:
“你身为朝廷优容之大儒,不思忠君报国,反在此处妖言惑众,诋毁朝政,诽谤君上!是何居心?”
“我乃锦衣卫赵全!奉皇命,监察四方!尔之所言,已犯天威!”
锦衣卫?
三字一出,宛如巨石投湖!
满堂皆惊,瞬间哗然。
在场听讲学的文士,有的惊恐站起欲逃,有的愤怒瞪视赵全,有的则茫然失措。
讲台上的王道周,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全:
“你这鹰犬,安敢污我清名,老夫身为前朝御史,所言句句为天下苍生,何惧尔等爪牙,你安敢如此?”
赵全冷笑道:“身为御史,诽谤朝政,岂不是罪加一等,我身为朝廷命官,圣上亲侍,怎能不拿你是问?”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罗正威暗道坏了,赵全立功心切,太过鲁莽,但此刻骑虎难下,他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准备控制局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人喊了声:“赵堂官,且听我说。”
众人目光唰地聚焦在缓缓起身的贾瑞身上。
只见他面色平静,扫了赵全一眼,笑容中带着不容置疑威势道:
“赵堂官,莫要动怒,听我说几句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