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带她出府,不过是不忍见这薄命如烟的生命消香玉陨,顺手施救,权当府中多养一清秀佳人,与那古董珍玩差相仿佛。
而今观之,她厨艺颇有章法,心思细腻,且流露向学之心,倒不好一味闲置。
日后或可令其在厨房、针线等处用心,亦可让香菱教她识些字,瞧瞧她能走到哪一步,再作长远之谋。
终归是给了条活路,造化几分,还在其自身。
思绪未已,外面却有人传讯,出来一看,冷子云走来道:
“大爷,府外有人投帖,言称扬州知府甄大老爷遣人送来,希望请大爷过去叙茶。”
林大木,周家兄弟等人日常都在军营过活,目前还在贾瑞身边的,依旧是从神京带来的老兄弟。
贾瑞微微沉吟,甄应德是想打探消息兼或试探虚实,既然如此,自己便去,也算是避免打草惊蛇。
他随即换了外出衣裳,又吩咐道:“去备马,唤上黄虚师徒,让白文选也跟上,伴做我的小厮随行。”
此时夜色阑珊,扬州知府衙门后院花厅,却是灯火通明,镂花窗格透出靡靡丝竹声与阵阵酒香。
知府甄应德一身便服,见贾瑞跨门而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他又瞧见贾瑞身后跟着几位随从,忙让管事添座,态度十分客气。
席面甚是奢华,时令珍馐水陆并陈,觥筹交错间,甄应德频频举杯道:“贾将军为朝廷荡平江南水寇,立下不世奇功,此番回朝,圣眷隆宠,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可喜可贺!”
贾瑞面带微笑,应对得当,举杯同饮,谦道:“全仗将士用命,圣上洪福,史侯调度有方,下官不敢贪天之功,职责所在,分内之事罢了。”
甄应德话锋一转,透着世交的亲近:“说起来,贵府荣国府与我江南甄家,那是几辈子的老亲了,将军此次在扬州办事,若有需老夫襄助之处,尽管直言。”
贾瑞心中暗笑,这个亲戚是贾府正支跟你的关系,于我却没什么。
不过虽这么想,他口中却顺着话头道:“甄大人有心了,论起来,确是旧交,日后还要多加请教。”
酒过三巡,甄应德借机试探,语带双关地问及剿匪事宜,又似无意提及江南几处豪族、商路。
贾瑞要么高谈阔论些圣人之道、治民安邦的大道理,空泛不着边际;要么只谈剿匪兵事,对盐政、地方豪强讳莫如深,口风紧得如同铁桶。
任甄应德如何旁敲侧击,只如泥牛入海,探不出一丝口风。
甄应德心中愈发没底,又不敢过分追问,只好自我安慰:至少这贾瑞面子上还过得去,并未显露敌意,看来尚有转圜余地。
随后甄不再谈及要事,只是饮酒取乐,言不及义。
只听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几名姿容妍丽、体态风流的歌姬婀娜而入,水袖轻扬,玉喉曼启,咿咿呀呀唱起江南时调小曲,曲词多情冶艳。
又有几个身段柔韧的舞姬,在锦毯之上踏着乐声翩跹起舞,裙裾翻飞,莲步轻移间,暗香浮动,媚眼如丝。
当中更有一位二十左右的尤物,身段婀娜,媚眼如魂,朝着贾瑞一席人抛去勾魂眼波,暗送缠绵情意,指尖轻捻罗帕,似有若无地朝着几人方向虚晃。
贾瑞素来沉稳持重,不耽于声色,自然只是淡笑回应,黄虚也是嘿嘿怪笑。
倒是白文选少年老成,反而大胆打量着这些尤物佳人,毫不避讳,小小年纪,就有风流阵中的急先锋派头。
甄应德得意地捻着胡须,笑看贾瑞道:
“这是愚兄豢养了一些善歌舞、解风情的伶人,不知贾大人瞧着可还入眼。”
贾瑞闻言笑道:“扬州瘦马,天下闻名,如此看来,甄大人艳福不浅。”
甄应德此时喝了几杯酒,愈发眉飞色舞,便得意道:
“如今世道虽不太平,但扬州城的风月场却依旧热闹。
扬州城内,一些身家薄、养不起儿女的人家男女,若是模样周正、性子伶俐,便早早送出去调教,学歌舞、习仪态,养得一副好风情,这算是扬州的独门营生,多少达官显贵都爱来这儿挑拣。”
贾瑞听到此话,想到什么,又打量着最前面领头,朝他抛媚眼的舞女,问道:
“这女子身段窈窕,眉眼间又带着几分灵动,倒是比寻常舞姬多了些韵味。”
甄应德听贾瑞发问,心中嘿然想到,这贾天祥说到底还是少年风流,看到美貌风情女子,便忍不住上心询问,这倒是人之常情,也好拿捏,于是解释道:
“她是去年从城南张记调教坊挑来的,名唤玉娘,乃坊里头牌,最为擅舞霓裳、又能弹一手好琵琶。
我花了千两银子,才把她给赎了出来养在府中,算得上愚兄这满园伶人中的心头好。”
甄应德炫耀起自己的买伶蓄姬经历,这在大周的官场风气来说,倒不是什么逾矩失礼之事,所以并不忌讳。
不过贾瑞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来了趟扬州,倒是可以了解扬州瘦马的来龙去脉。
日后府中,他可以养一些懂诗词歌赋、吹拉弹唱的优伶男女,方便日后与各路人马交际,拉近社交距离。
有些时候,美人计可以起到关键破局作用。
丝竹鼎沸,觥筹交错。
“走水啦!府里走水啦!”
一声惊惶的尖叫撕裂了靡靡之音,突自前院传来!
紧接着,便有人连滚带爬冲进花厅:“老爷!老爷不好了!后院库房失火!”
“什么?”
甄应德脸色煞白如纸,库房失火非同小可,他哪里还顾得风雅,猛地跳起怒道:
“混账!怎会失火?快叫人救火!”
他先不顾贾瑞,便提袍向外奔去。
此时花厅内外乱作一团,美姬乐师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抱头鼠窜。
黄虚和冯难立马一前一后,做好警戒,贾瑞倒是摆手道:“无妨,且看局势如何。”
他心中也是好奇,怎么突然就走水了?
此时呼叫声此起彼伏,一会有人说书房被撬了,一会有人说大伙贼人来袭,一会有人大喊丢了,丢了!可谓混乱不堪,难以尽述。
贾瑞却与几位随从走到门口,只见后房果然火势漫漫,甄家下人提着水桶,正想方设法救火。
甄应德站在一边,满脸铁青,似乎正想说什么,尖细戏谑的声音陡然从花厅对面高耸的院墙角楼顶飘了下来。
“甄知府!你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前月你断我兄弟那桩油水案子,心肠忒黑,爷爷我今日前来,特意帮你松松府库,也替我兄弟出口恶气!”
“金银细软太重!先替你收点零碎玩意儿玩玩!不必远送了!”
贾瑞猛然抬头一望,只见不太清晰的月光下,某个瘦小如猴的身形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正站在屋顶上打量众人,虽看不清楚表情,但猜的出来定是满脸得意。
好个轻功高手!
“毛贼!”甄应德气得三尸神暴跳,指着那黑影跳脚大骂道:
“你们吃干饭的吗?赶紧给我去抓他!”
堂堂扬州知府,竟还有贼人敢如此猖狂地潜入府中盗窃,简直是奇耻大辱。
府中护卫早已抽箭搭弓,十几支羽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箭矢如飞蝗般朝着黑影射去,箭风凌厉,直取其要害。
那黑影却不慌不忙,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纸鸢般向后飘出数尺,动作轻捷如猿猴,脚下步法更是变幻莫测。
不过眨眼间,便将十几支箭矢尽数避开。
这人愈发得意,直接扯着嗓子嘲笑道:“甄知府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你手下这群饭桶,连爷爷的衣角都摸不着!后会有期喽!”
说着身影晃动,便要往更远处民宅区遁去,一旦被他混入,再想抓住便如大海捞针。
贾瑞冷眼旁观,心道:“如此高手,岂是寻常衙役护院能拦住的?此人轻功不错,若是能为我所用,倒是得一臂膀。”
念及于此,贾瑞扫向身侧扮作随从的黄虚,轻声道:
“黄先生,此人轻功绝佳,不可小觑,烦请你与冯难合力出手,务必将此人留下,只需生擒,莫要伤他性命。”
黄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双枯黄眸子精光一闪,低喝一声:“难儿,截住他,左三右七!”
话音未落,黄虚无风自动,身形如一道淡淡的青烟,倏然拔地而起,不见如何借力,已如飞鸟般掠过院墙,稳稳落在前方屋顶,恰恰截住黑影去路。
冯难也不含糊,虽无黄虚那般轻盈身法,却也脚步沉实,纵身跃上墙沿,与黄虚呈夹击之势。
屋顶之上,三道影子顿时缠作一团,只瞧见黑影挥拳欲打黄虚,黄虚却侧身避开,反手便探向他背上包袱,这人见状不好要走,冯难则趁隙出脚,直扫黑影下盘,黑影慌忙后跳,却已失了先机。
月光下只见人影交错,拳脚相击的闷响偶尔传来,众人尚看不清具体招式,便见一道黑影猛地踉跄着摔下屋顶,“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再看时,冯难已扑上前去,扯下腰间布带,三两下便将那贼人的手脚捆得结实。
黄虚则提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屋顶缓缓跃下,神色依旧平静。
那贼人被捆在地上,挣扎着抬头,满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兀自骂道:
“你们耍诈!有本事单打独斗,两个人打一个算什么英雄!”
话虽如此,他眼中神情却无比惊异,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