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旁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估计还是期待于建新帝中兴成功,大周再度兴盛,本人简在帝心,又多立勋劳,日后捞个伯爵侯爵,足以光耀门楣。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贾瑞从来不把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
就他的观察和分析,大周已像步入暮年的老人,上上下下,牛鬼蛇神,牵制太多,纵使秦皇汉武再世,在他那个位置,也会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那还不如重起锅灶,再造乾坤,船小好调头,一个新兴的集团,远比老大旧邦要好驾驭的多。
自己还是要培植独立势力,有足够的刀把子。
若是建新帝可辅佐,那就做治世能臣,若不可辅佐,那便是乱世枭雄。
以上便是贾瑞现在要争取的朋友,以及各自的亲疏远近。
至于他的敌人——最边缘的就是神京那些爷们太太,例如贾珍,贾蓉,乃至贾母、王夫人之流。
贾瑞从始至终就没把他们看在眼里,这些人无非是内宅手段,上不了台面,若是敢再来挑衅,那也别怪不顾及远亲之情了。
自己真正的死敌,就是江南这些地头蛇,以及朝廷中对皇帝不满,但又不敢直接挑战建新本人,便暗暗使坏的上皇余党。
高居大明宫的乾德太上皇,可谓是遗祸无穷。
大周许多乱象,便是跟他近三十年来的乱政有关。
此人在位时就横征暴敛,大兴土木,一心玄修,甚至纵容朝廷党争,便于自己从中取利,独揽大权。
等东北女真兴起,这人再慌急之下,便命令十五万边军五路讨伐,结果被女真酋首“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法玩的团团转。
五路中三路主将同时战死,大周军队一溃千里,彻底让东事无法收拾。
随后这上皇看到大败,见状不好,就把皇位甩给建新帝,本人躲去大明宫继续修道。
但哪怕如此,他却还是恋权不放,背后动作频繁,导致朝廷政令不施,皇权不振。
如果此世女真最后入关窃取中原,导致神州陆沉,梓泽丘墟,这醉心权术的乾德老皇帝,就是类似徽钦父子的罪魁祸首。
自己无论从利益取向出发,还是从人心向背出发,也需要支持今天的建新帝,站在乾德皇帝的对立面,站在那些汲取朝廷百姓血汗的旧勋贵集团对立面。
然后在挤掉这些脓血的过程中,逐步发展势力。
这便是贾瑞对朋友和敌人的分析,在他来扬州之前,就已然想的清楚,今天只是再整合下。
但南下也不是白来的,他还有个新的感悟,那便是明了自己的基本盘到底是哪些人,不离不弃的核心支持者究竟为谁。
不是皇——皇帝和他只是互相利用。
也不是史楚和冯紫英等人——大家固然是朋友,但他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退路众多,家族利益盘根错节。
一旦风暴真正来临,这些人或许会观望和投注。
当然自己可以通过一些办法,让双方利益牢不可分,他们可能到时候会出于抱负,情感或因为无路可退,只能跟着自己全力以赴。
自己真正的基本盘,便是狗子,林大木,周家兄弟这等在主流社会毫无上升空间,但是又有一身本事,渴望改变命运,砸碎人生枷锁的赤贫子弟。
与其让这样的人被世道逼成了水匪、流民,还不如由自己引导,将他们心中冲天的不平愤懑,化成席卷腐朽势力的风暴源头。
纯粹的戾气是危险的,历朝历代许多暴动,因为没有清晰的目标、严密的组织、铁一般的纪律和明确的前进方向。
这股力量最终成为毁灭性的洪流,烧杀抢掠,荼毒地方,以至于被更强大的势力扑灭,或者自我吞噬消亡,以至于被某些人讥讽为:“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
他们需要被组织起来,赋予有执行性,有规划的合理目标,进行长期的指导与训练,最终拧成坚不可摧的矛锋,锻造出独属于自己的队伍。
此时月光如水,拂照屋中,贾瑞思路宏远,直起身来,扫过角落里那一家三口,思路愈发清晰:
对于他们来说,我若登高,他们便是元勋;我若坠落,他们便是首当其冲的叛逆,这是彻底的利益捆绑,绝无侥幸。
这是任何士大夫精英都不可能拥有的忠诚度,林大木、冯难、周氏兄弟这些最早跟随的人,就是核心班底的第一批种子。
除此之外,贾瑞日后还要以神京的书坊、书铺为平台,收容一批有知识素养,但科考不顺,命运不济的底层书生,让他们做幕僚和参谋。
这批人的忠诚度固然比不上农家子弟,但是他们通晓文理,在文盲遍地的时代,也能发挥一定作用。
驭下之道,无非恩威并施、利害相诱,等他们和自己利益彻底捆绑时,那便鱼儿离不开水了。
无非一点,跟着我贾瑞,你们就有前程。
贾瑞走的是阳谋,如果天下太平,那就以这些班底为自己的基本盘,与众家兄弟共致太平,共享富贵。
如果天下混乱不堪,那么自然会涌现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英雄豪杰,那自己就是他们的伯乐。
所谓遍地干柴,只缺星火,此事自己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那何不由我来肩负这个历史使命?
记得某位领袖说过:“我们有三大法宝,那就是队伍建设,武装斗争,统一战线。”
其中队伍建设是根本,武装斗争是保障,统一战线是基础。
这位领袖是精通历史的大方家,他提出三大法宝,可谓古今通用。
于贾瑞而言,他的远景目标与皇帝赐予的官身,便是自己能做到的队伍建设,这亦是他正大光明地招揽、收编底层青壮,笼络各路人物的根本。
武装斗争则是要想办法有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地盘,未必没有这个机会,如今流民遍地,流寇骚动,未来贾瑞便以剿灭流寇为名,率领一军边剿匪边收编,打造属于自己的贾家军。
至于统一战线,那就是团结合作那些面对末世迷茫失措的士林精英,吸取另一个时代,李自成败亡的历史教训。
即使这些士大夫忠诚度可疑,也要学会暂时利用他们。
毕竟十七世纪的历史基础摆在这里,它无法随随便便就发展出更先进的社会形态。
贾瑞能做的事情,便是用灵活完善的新封建政权取代老迈腐朽的旧封建政权,然后再以政治权力为基础,军事力量为辅弼,进行有针对性的各类改革,让时代往前大迈一步。
至于日后天下如何发展,那就要看子孙后代的智慧了,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使命。
今日的生死厮杀、中毒吮吸、农家一夜,让贾瑞有了两个收获。
一便是让他发现,自己身旁那个如玉少女的无边深情,她为了救自己的命,已然到了生死相许的地步。
二便是让他把之前混乱的思路,于此静谧的夜晚,得以进行系统的整合。
这就是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来,他的政治目标和斗争纲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生于此世,生当求青史留名,死亦当遗烈万载。
贾瑞思绪活跃,下意识拿手抚摸着自己胸口,已然生出一番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
不过......
林黛玉此时却也没睡着,她本来就不那么容易入睡,贾瑞又在身边,可谓心神惴惴,此时忍不住借着月光轻撇贾瑞,看他在干嘛。
结果看到贾瑞嘴唇轻张,还以手捂胸,脸上表情怪异,好像很痛苦。
黛玉一惊,心想:“瑞大哥之前说过左胸疼痛,让我揉揉,难道他现在疼的难以支持了?”
“要我揉揉吗?不对,他自己揉不就行了吗?我揉的话难道更有益处吗?”
“还是说男人家粗手笨脚?需要我......”
黛玉内心慌乱,不知是否要主动开口问起此事,羞急起来,直到偷偷打量许久,看贾瑞还是如此,才忍不住稍微靠近些,轻轻捏着他的衣袖。
“瑞大哥......你是胸口疼痛吗?”
“我......”
黛玉最后那句话始终没说出口,话说罢,又把头低了下去,不好再看他。
贾瑞却是从自己的思考中醒来,惊讶看到月光下黛玉满脸羞涩问起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是开了个玩笑,说左胸疼痛。
其实他忘了此事,但这小丫头却还记得,以为自己是疼痛才睡不着。
他又想笑了,但却最终强忍住笑意,只是低声哎道:
“那就劳烦妹妹素手帮我揉一下,是有点疼痛,怕是毒素未尽。”
说到这,贾瑞缩起左肩,往前递过去,脸上满是疼意。
黛玉听到贾瑞的话,却没有怀疑,心中忧虑更甚,当下也顾不得其它,纤细微凉的手指便隔着衣物,轻轻按上了贾瑞所指之处。
“是这里?我怎么揉?这样可使得?”
她的动作笨拙而轻柔,指尖微颤,生涩按压着,唯恐自己力道大了让瑞大哥更难受。
月光轻泻,恰好落在黛玉专注的侧脸上,只见长睫低垂,唇瓣紧抿,只有关切,而无他意。
贾瑞垂眸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感受那轻而认真的揉按,心头那点玩笑之意却去了。
两天来,黛玉吸吮毒血,添柴烧火,还有此时的轻揉伤口,一幕幕都在他眼前。
想着初见时她的孤高清冷,到如今为自己抛却规矩、放下身段的模样......贾瑞涌起怜惜。
这小姑娘跟着自己,这两日着实吃尽了苦头。
但万幸经过这几个月的调理,她的身体比初见时那弱不禁风的模样,确是好多了,至少撑过了这些磨难。
还能与自己互相逗笑,这比一心伤春悲秋,倒是强些。
想到这里,贾瑞情愫涌动,没等黛玉反应过来,突然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的身体本就强健,此时左手也灵活了不少,抱住小小的黛玉,不是难事。
“玉儿,劳你如此费心。”
“刚刚是逗你一笑,我却无事,一路来你的照料之情,我都记在心上。”
贾瑞笑着打量黛玉,眼神与她直接碰撞,双手轻轻扶在黛玉柔嫩无骨的纤腰上。
“你!”
黛玉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心神大乱,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
待听清他的话,明白自己又被“戏弄”了,那份担忧瞬间化作羞恼和气急。
她猛地抬头,雪腮鼓起,杏眼圆睁道:
“你又骗人!”
“你素日里只拿这些混话哄我!原是我愚钝,信了你的!”
“以后我便再不信你了!快松手!”
黛玉羞恼并有,挣脱着想抽身出来,一时忘了身处陋室草堆,也忘了外面还有人。
但贾瑞非但不放手,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她羞恼窘迫、语无伦次的样子,只觉得月光下的她鲜活生动至极。
气恼是假,心疼是真;斥责是假,那眼中含羞带怯、又分明透出无尽情意的水光却骗不了人。
黛玉见他笑得可恶,又想起刚刚自己的担心,更是窘迫,挣扎的力道却也不知不觉小了下去,只剩下口中嗔怪。
但随即黛玉惊讶发现,这回瑞大哥却什么也不说,也不再调戏,只是看着自己。
那眼神......
黛玉突然心提到了嗓子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不住地颤动。
“他想作甚么?”
“怪道常说登徒子,他倒真......只是......”
黛玉心中混乱,羞恼喜急窘爱多种情绪交杂,一时芳心寸寸,乱如野草。
月光如水,悄然西移,将二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将人间的悲欢离合,勾勒得愈发凛冽。
黄土陇头,正埋白骨。
红绡帐里,却卧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