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都传,这薛姑娘便是夏家的人,如果夏公公不是宦官,说不得还要娶薛姑娘呢。”
“原来如此。”
贾雨村心中豁然,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印证上了。
薛宝钗背后站着的,正是皇帝眼前的头号大红人。
那薛家,是否也要他去攀附下。
不过随即,贾雨村猛地想到另一桩更要紧的事,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你刚刚说薛姑娘喜欢带着一个心腹丫鬟?”
他急切地追问:“你可听说那丫鬟名姓?样貌如何?”
宋先生一怔,不知东翁为何突然关心一个丫鬟,只含糊道:
“具体名姓不详,听说跟薛姑娘年岁差不大,相貌颇美,爱谈爱笑,想必是个伶俐的丫头,跟薛姑娘情同姐妹。”
听到此话,贾雨村的心却沉了下去。
那个被薛蟠强买来的丫鬟,也就是甄士隐的女儿,会不会是薛的心腹丫鬟?
自己当年初任应天府,就是为趋附权倾一时的贾府和王家王子腾,在那桩人命案子上颠倒黑白,乱判葫芦案,将英莲判给了薛蟠。
更要命的是,英莲父亲甄士隐对自己有恩,知道的人还不少、
倘若这丫鬟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若是薛姑娘怜她遭遇,替她寻根,查出是自己这个应天府尹故意掩盖真相,昧心枉法,那如何是好?
薛姑娘深得圣眷,又背靠夏家权柄,得知实情后,将我那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捅出去,不就是名声扫地了吗?
贾雨村一念及此,仿佛三九天一盆雪水从头浇到脚,脊梁骨都透出寒气来。
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竭力平静,对着宋先生淡淡道:
“无妨,本府不过是感念这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随便一问罢了,你且退下歇息吧。”
待宋先生躬身告退,书房门关上,贾雨村才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额角沁出冷汗。
随后他生出一计,忙扬声唤道:“来人,去请夫人过来。”
不多时,娇杏款款步入书房,见贾雨村虽端着茶盏,面色却比平日凝重几分,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道:
“老爷唤我何事?”
贾雨村挤出温和的笑意道:
“方才我在书房静坐,想起士隐兄的未亡人,孤苦无依,屡次前来寻女求助,我虽曾尽力,却终究未能帮她母女团圆。”
“如今想她一个孀妇独居,生计艰难,我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我想着,接她进府中来住吧,一则是替士隐兄照看遗孀,全了当年故交之谊。”
“二来也方便你日常宽慰,若有了新的线索,我便查访她的女儿,你说可好?”
娇杏闻言,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夫人若能住进府里,也好过她一人在外伶仃受苦。妾身替她谢过老爷恩德!”
不过旋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难色道:
“只是怕她性子倔强,觉得寄人篱下心中不安,不愿搬来,如此也未可知。”
贾雨村却笑道:“此事你不用操心去说,自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搬来安住,你只需安排人准备就是。”
娇杏看着不容违拗的眼神,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前几日还避之不及,今日却如此雷厉风行要接封氏入府?还如此有把握对方必会同意?
这与她印象中那个怕惹麻烦、心思深沉的贾雨村有些不同。
但无论如何,能让封氏得到照顾,免受飘零之苦,总是好的。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应声道:“是,妾身晓得了,这就去安排。”
待娇杏满怀喜悦地离开,贾雨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又唤来贴身的长随心腹,低声吩咐几句,冷冷道:
“你去告诉封肃,他女儿封氏来府衙寻访生女之事,本府已知晓,念及旧情,本府与其妻愿意接济赡养。”
“但若是他和他女儿不识抬举,以一些不该有的风言风语,牵扯到京中某些贵人的话。”
雨村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说:
“那封老儿在应天城里那几间铺面的生意,怕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让他好生劝慰女儿——人老了,身子骨要紧,在府衙内安享清福才是正理。”
长随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雨村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回椅背,闭上眼思考。
将封氏接入府中,放在自己眼下,总比留她在外面如定时炸雷般要好上千百倍。
至于那个发配的门子,流放之地,天高皇帝远,料他也翻不出浪花。
只盼薛家那边,甄士隐女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