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那敏感多愁、孤高清冷的性子,在那规矩森严的公府侯门里,是否受了委屈?
她的病弱身子,可有人真真正正地悉心照顾?
想到这些,国事,家事,天下事,深沉的忧虑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林如海心头。
他喉头又是一阵奇痒,剧烈的咳嗽再度涌起,撕心裂肺,比刚才更加猛烈。
李姨娘吓得连忙放下药碗,又是抚背,又是呼唤丫鬟备水。
恰在此时,书房门口响起管家谨慎低沉的通禀:
“老爷,应天巡抚程大老爷、扬州府甄大老爷到了,正在花厅候见。”
林如海猛地睁开眼,强行压下几乎要喷出喉咙的血气,挣扎着坐直,急促地喘息道:
“替我更衣!见他们……”
“老爷!您这样怎么能见客?”李姨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如海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
“盐务迫在眉睫,程中丞与甄府尊联袂而来,必有要事,更衣吧。”
李姨娘见他心意已决,只得飞快地帮林如海整理略显凌乱的衣冠,又取了一件稍厚的披风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
匆忙整理后,林如海的脸颊上甚至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扑了一点点极淡的香粉,试图掩盖那触目惊心的苍白和病气。
当他在管家和丫鬟的搀扶下,挺直脊梁走进花厅时,虽步履明显虚浮,双颊却奇异地泛着一点病态的红晕。
花厅之内,暖炉融融,茶烟袅袅。
应天巡抚程嘉岳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惯看风云的圆融,身着素面玄青缂丝常服,神情温和中透着上位者的雍容。
扬州知府甄应德正值壮年,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四品文官的鸂鶒补服,官威肃然,眼神却偶尔闪烁,显出几分精明干练。
两人见林如海被搀扶着出来,皆是一惊,连忙离座起身。
“如海兄!”
“林大人!”
林如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还礼,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沙哑:
“程中丞,甄府尊,恕林某身体抱恙,失迎了,咳咳,快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小丫鬟奉上热茶。
程嘉岳目光在林如海脸上停顿片刻,关切道:
“如海贤弟,贵恙可请了良医好生诊治?扬州地界,名医还是有的。”话说得熨帖,眼神深处的打量却丝毫不减。
甄应德也附和道:“是啊,林大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也要保重贵体要紧,盐务虽重,也可缓缓图之。”
“缓缓图之?”
林如海喘息稍平,靠坐在铺了厚厚垫子的太师椅上,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程中丞,甄府尊,今日屈尊来此,想必亦是心系盐课大局。”
“辽东战事吃紧,一日耗粮秣军资以万千计,中原数省连遭旱蝗,饿殍盈野,嗷嗷待哺。”
“盐税一项,实为维系国朝命脉之血!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潭深水,扫过程、甄二人道:
“近日清查几宗大案,所涉私盐数额之巨,牵涉关节之深,令人触目惊心!背后若无......咳咳......若无倚仗,焉敢如此猖獗?”
花厅内一时寂静,程,甄二人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