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绣得专注,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抬起、瞥向桌角那被墨污了纸团的含露目,却又分明藏着别样心思。
紫鹃看得久了,才渐渐从那渐次成型的纹样轮廓里瞧出些端倪。
起初瞧着像是卷草缠枝,待黛玉又挑了一缕浅金丝线缀入,那花叶中心便显出并蒂同生、交相辉映的姿态来。
居然是要绣一朵开得正盛的并蒂莲。
这个并蒂莲,在她们荣国府后院本就是常见之物,紫鹃也常常陪着姑娘看到。
这花根茎相连,花苞相依,清雅脱俗,比那直白的比翼鸟,却更多几分含蓄缠绵的深意。
紫鹃心头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又连忙用手捂住嘴,眼里却忍不住笑了。
好个嘴硬的姑娘!嘴里说着不做,手里做的偏又是这般成双成对的意头。
虽不肯顺着大爷的话做那比翼鸟,这并蒂莲的心思,却也玲珑剔透,藏得极妙。
......
两日光景倏忽而过。
贾琏依旧逍遥自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去淮安各色精致画舫,倚红偎柳,笙歌宴饮,逍遥自在。
反正黛玉有湘云等人陪着,也不需他操心,他这个表哥和黛玉这个表妹也没什么说的,各不相扰最好。
贾瑞乐得他如此,还找个由头,直接拿些真金白银送给琏二,说这是做朋友的心意,让他玩的开心。
贾琏满脸笑容,看贾瑞客气,便笑纳了。
黛玉的身体倒是恢复得极快,两剂温补的汤药下去,又有精心调理的膳食补益,小脸渐渐又透出玉润的光泽来。
她这两天,并未出门走动,常常只在自己房中或靠窗看书,或就着温暖的日光做些针线。
那藕荷色的并蒂莲已然绣了大半,精致非常。
偶尔天气晴好,精神爽利时,黛玉也会应了史湘云和薛宝琴的邀请,在总督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中小聚。
几个姑娘或是温酒煮茶,或是烹茗赏景,又或者玩起联句吟诗的雅戏。
湘云活泼好动,妙语连珠,宝琴也展露笑颜,明媚照人,黛玉倚在栏边,含笑听着姐妹们的笑语,心头郁结去了大半,人也显得清朗许多。
三女约好,日后若在扬州或神京重逢,定要联诗续谊,湘云抚掌笑说:
“到时候如果在神京,便把宝姐姐叫上,她的诗句也写的极好,比我强,不比林姐姐差。”
宝琴闻言莞尔:“云姐姐自谦了,我堂姐确擅锦心绣口,我却不及她万一。”
黛玉现在对宝钗倒没那么上心,之前那点金玉良缘,冷香暖香的故事感觉已经离她很远了。
此时她更多是想起宝钗的不易与坚韧,便叹道:“之前对宝姐姐,我却不太礼貌,下次见到,我要陪她喝杯清茶,以表歉意。”
湘云闻言,嬉笑说:“林姐姐,你可是转性了,之前你可是吃她的醋呢。”
黛玉闻言,轻拍手中团扇,菱唇微抿道:
“胡说呢,仔细我掐了你这没把门的嘴!”
湘云早猴儿似的蹦到宝琴身后,揪着她袖角笑得前仰后合:
“琴妹妹快瞧,她急了她急了!”
宝琴忍笑打圆场,指尖轻点轩外新柳:
“好姐姐们快休战,且看那柳丝儿蘸水,恰似铺了笺待咱们题诗呢......”
三女闹作一团,惊起阑干畔数点流莺飞起。
.....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车马行李俱已齐备,硕大的官船静静泊在运河边,桅杆林立,在天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史鼎和林公公与吴先平执手话别,言语间尽是感谢连日来的盛情款待,互道珍重,暗示日后会互相帮衬。
贾瑞也向吴总督拱手,笑道:
“承蒙制台大人照拂,此番南行方得如此安稳,大人所托之事,回京后定当留心。”
吴先平满脸堆笑,连声道谢:“贾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日后还望多多提携犬子。”
那吴鉴如果然在人群中,此刻规规矩矩垂手侍立在父亲身侧,看见贾瑞看向他,忙挺直腰板,向师父回礼,再无前几日桀骜的模样。
贾瑞冲他微微颔首以示鼓励。
宝琴带着晴雯也已立在了马车旁,她得体地向刘夫人和送行的内眷们告别,笑语盈盈,晴雯则默立在她身后,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宝琴随身的小包裹。
宝琴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晴雯灵巧的手指,微微颔首,心想就算晴雯不来自己这边,她也可以找个老成的绣娘,好好调教这丫头。
她天资过人,若是没有名师指点,那便白浪费了这浑然天成的灵气。
紫鹃和雪雁也搀着黛玉走了出来,然后由两个丫鬟扶着登上了船
她脸上已无病容,只是身体到底比旁人弱些,显得纤巧可爱。
而贾瑞的目光,也微不可察在她登舷板时停顿片刻,确认无恙,才移开视线。
最后上船的依旧是满面宿醉未消的贾琏,走路还有些发飘,被两个长随半扶半架着登船。
一上去,他便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紧裘袍,继续打他的盹儿去了。
船板收起,沉重的缆绳被解开。帆在晨风中被徐徐拉起,发出“哗啦”的声响。
岸上吴先平带领众官吏躬身相送。
哗!
大船终于缓缓离开岸边,向着南方浩荡流淌的运河水深处驶去。
巨大的船身切开初晨宁静的水面,在宽阔的河面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浪,直指那京杭大运河的终点——
千年古城,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