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姑娘带着丫鬟,避过人多处,悄步绕到正厅侧后的暖阁。
这暖阁与正厅相隔,有一道巨大的花梨木仕女屏风巧妙隔断。
透过屏风上薄纱绣竹的间隙,厅中景象清晰可见,而暖阁里的人影却为屏风所掩。
总督夫人刘氏已在暖阁里坐着,见黛玉等姑娘进来,知她们是小孩子瞧热闹,又是贵客女眷,便笑着颔首。
示意她们在屏风后看便是,并未阻拦。
湘云、宝琴、黛玉带着紫鹃、晴雯,便在刘夫人身后各自寻了位置站定,透过纱屏望了出去。
厅上,吴先平一身便服,神情郑重中带着感激,史鼎则在一旁含笑而坐。
主角自然是贾瑞和吴鉴如。
只见那吴鉴如洗尽了前日的桀骜浮躁,换上干净端正的新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端坐椅中的贾瑞叩头,口称“师父”。
贾瑞神色端正沉稳,受了礼,又扶他起来,说了几句勉励戒勉的话,无非是“习武强身更在修身明理”、“勿负师长厚望”之类。
吴鉴如垂手听着,神色肃然,竟是前所未有的温驯恭谨。
“哼,这小子,前两天还梗着脖子充好汉,如今在瑞大哥跟前,倒成了乖猫儿。”
湘云看得噗嗤一笑,压低了声音在黛玉耳边说,语调脆亮活泼,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黛玉却未应声,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轻轻落在贾瑞身上。
只见贾瑞随意把玩着的素面竹折扇——居然没有扇套,就那样光秃秃地握在他指间,扇穗也只是普通的编织如意结。
她的目光在扇骨上流连片刻,黛眉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
厅上的拜师礼已近尾声,吴先平对贾瑞再次表示了真诚的谢意,史鼎也笑着说了几句“名师高徒”、“可喜可贺”的场面话。
黛玉却没有细听,只是闪过了一个心思。
仪式结束,刘夫人先行起身,姑娘们看罢热闹,也随着悄声出了暖阁。
回房路上,湘云还在叽叽喳喳议论方才场景,黛玉却显得颇有些心不在焉,只轻轻“嗯”、“哦”应着。
直到行至自己房前廊下,她才忽然停住脚步,对紧随其后的紫鹃道:“你瞧见了么?”
紫鹃愣了一下:“姑娘瞧见什么?”
黛玉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捻着斗篷的系带,低声道:
“瑞大哥手里那把扇子,竟连个扇套子也无,就那样晃着,不成个体统。”
“横竖路上也无甚事,我做针线也松快些,你去......去问他一声,想要个什么样的扇套?”
黛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是那种只有对极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小女儿情态。
紫鹃大愣,惊讶道:
“原来就是这事?姑娘你也太细心了吧,这等事,哪需要我们来说,自然有她的丫鬟来做。”
黛玉却秀眉一扬,笑道:
“我不过是看那扇子可怜罢了,连个扇套都没有,没的让人笑话。”
“我又怕他那些丫鬟说要去做,但男人家又不当回事,不放在心上,所以就让你去问问,左右也无事,我做一个便好。”
“姑娘既然这么说,我去就是。”
紫鹃见黛玉如此认真,连忙应下,心中却是苦笑,想来从没见姑娘如此上心。
当初宝玉想要姑娘做个香袋儿荷包儿什么的,姑娘却是推三阻四,最后也不过胡乱缝一个搪塞过去。
今天真是天上地下两个样儿,对瑞大爷这般上心。
难道真像戏文里的说的,什么“风月情浓,不由人”吗?
紫鹃此时也有主意,她不打算直接去寻贾瑞,而是琢磨着,先去找贾瑞的贴身大丫头彩霞传话,这样总归稳妥些。
当下紫鹃便一路思忖着如何措辞,寻到了贾瑞在总督府客院的书房外。
还未及进门,便听见里面似有男子的低语声,颇为严肃。
恰好彩霞从茶水间出来,一见紫鹃,便笑着迎上:
“紫鹃姐姐?可是寻大爷有事?大爷这会儿正和罗千户说话呢。”
紫鹃如蒙大赦,忙拉着彩霞到一旁,把黛玉想做扇套询问喜好的事情委婉说了一遍,末了脸颊微红,小声道:
“好姐姐,这事就劳烦你帮我递个话给大爷吧,回头再告诉我大爷的意思就成。”
彩霞何等聪明剔透,心中已了然了几分,抿嘴一笑,轻声道:
“明白了,林姑娘有心了,你且等等,待会儿大爷那边谈完了正事,我就进去问。”
此刻书房内,贾瑞却是在与罗正威密谈。
只见罗正威脸色凝重,说起几件大事。
“大人,我从林公公那里得着些消息,陛下已有密旨回转,对大人与卑职沿途护卫之功,特别是生擒匪首一事,龙心甚慰,多有嘉许。”
“只是陛下严旨,要我等须尽快抵达扬州,救治林盐政乃是首要之务,待林公公安顿好,我等便静候下一步谕示,怕是有新差遣。”
贾瑞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建新帝这等人,只看成效,不看过程,自己一路上也算耽误了几天,他自然有些成见。
不过还在可控范围内。
罗正威又接着说起第二件大事,倒是让贾瑞微微一愣,觉得是个事情。
“其二,便是从应天府那边锦衣卫同僚处得的线报,颇为棘手。”
“那边的国子监太学生,受了一些在籍名儒和士绅的挑动鼓噪,连日来群情激愤,竟聚集起来上书请愿!”
“哦?请愿什么内容?”贾瑞眉峰微挑,便问道。
“矛头直指王大将军王子腾。”
“骂他是败军之将,丧师辱国,要求朝廷严惩,更有一批激进的,昨日竟鼓噪着围了应天府府衙,向知府贾雨村施压。”
“说若不严惩王子腾,便是朝有奸佞,阻塞贤路,场面一度失控,全赖锦衣卫与应天卫弹压才未酿大祸。”
“只是这几天,这些学生还是不退,还有人写了血书,抬了孔圣牌位,将应天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他将太学生聚众抗议、冲击官府的激烈情状简略道来,也觉得有些棘手。
应天府是大周陪都,也有国子监,这里的读书学生,多是江南勋贵士绅豪强子弟,颇有势力,他们背后的动作,也代表了某些政治意图。
贾瑞此时眉头已锁紧,缓缓道:
“此事背后,恐非止于学子义愤吧?”
“大人明鉴。”罗正威忙压低声音介绍道:
“线报显示,此事隐隐有东林故老在背后遥相呼应。”
“这东林党人,多是一些颇有名望的士绅儒士,有不少还是前朝的致仕官员,其中的魁首,便是原内阁首辅高宪成。”
“这人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虽致仕还乡,仍被视作东林魁首,与孟山并尊文宗,可谓门生故旧遍天下。”
“应天府的那群学生和名流,怕正是得了东林党人的某些暗示,才敢如此妄为!”
“东林党吗?”
贾瑞心想,儒家文人向来都是一方面喜欢说圣人之言,一方面又喜欢拉帮结派。
且只要科举长期推行,天下高官多出其门,这些士大夫也必然会拉帮结派,进行党争。
前世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贾瑞都见得多了。
看来这江南之行,要直面许多势力了。
不过现在自己是皇帝手中的刀,还是要重申对皇帝的忠诚,先利用他来发展势力。
由此想来,贾瑞冷笑一声,悠悠道:
“以我观之,陛下虽未必喜王子腾所部,但朝纲法纪又岂容如此挑衅?”
“陛下就算要动王子腾,或许会让人捕风造势,但绝不会默许有心人冲击官府、动摇根基。”
贾瑞眼中寒光微闪,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