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非深通经史的文士,但当日幸蒙高人指点,也粗粗读过几本古今典籍,心中常慕举案齐眉,赌书泼茶的故事。”
“见你孑然一身,为父祈福之愿剜心泣血,我深为动容,愿化阳春,只想替你将寒风挡开,将孤寒抹去,让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道韫咏絮于庭,而不令罹烽镝;易安漱玉倾才,而非委尘沙。”
贾瑞说到这里,又是轻叹,坦诚灼人道:
“我这念头固然来得突兀,却在姑娘面前,却敢说并非是情欲贪妄,只为你那刻揉碎的凄凉神伤,与我两世飘零,有相通之感罢了。”
他这番话既有直抒胸臆,也用了好几个男女情感的典故,将黛玉比作古代才女谢道韫及李易安,可谓一腔心意,毫不掩饰。
黛玉只觉得脸颊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着冲上眼眶,让她用力咬住下唇。
眼见罥烟眉弯弯,含情目有泪,贾瑞也是心中大动,又直率道:
“这次南来同行,我亲眼目睹你在船舱危难之际,毫无惧色,以纤弱之躯与众人共赴患难。”
“也亲耳听到你对东胡鞑子的一针见血,林姑娘此等心性,岂是庸脂俗粉可比?我实是倾慕。”
“至于昨夜你病弱不堪,竟为我一篇粗疏文稿强撑病体,秉烛操劳,真是情深意重,至真至纯。”
“我并不是那等公子王孙,富贵闲人,可以做天生的情痴情种,无非一介公府旁支,只是学得文武本事,不愿空负凌云万丈才罢了。”
“如今天下有事,四海不宁,我要施展手段,锐意进取,难免就要左右逢源,做那阿世之举,逢场作戏,可谓在所难免。”
“世人若对我有所误会,也是情理之中,小人汹汹,我不会多去理会。”
“但这万丈红尘,熙熙攘攘,对于林姑娘,我却已然情之所钟,心之所系,不会说虚情假意之话。”
“我愿为姑娘驱忧解愠,燃犀烛微,两心相映,灵犀永契。”
话到此处,贾瑞目光灼灼地锁住泪眼模糊的黛玉,最后发自肺腑道:
“我于林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为你所作的林林总总,不为趋利,不为避害,只为你眼底少一滴清泪,只为你眉间少一缕轻愁,为在这风波诡谲的浊世中,你可安稳平静。”
“若如此,则此生无憾矣。”
贾瑞坦承无私说出了自己的全部想法,有对自己的判断,有对黛玉的倾慕,还有那字斟句酌的表白。
是情话,也是他的真话。
自幼深受古典文化熏陶的贾瑞,少年时代也曾经渴望过举案齐眉的感情。
可惜碌碌风尘数十年,无非只是在风月场上多了几桩伤痛往事,也不愿意再轻易打开心房。
因为在他的那个时代,农业文明已是无可置疑的时代挽歌。
而伴随着农业文明的坍塌,各类依附其中的道德观念、两性观念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忠贞不再是伟大的,情义不再是崇高的,金钱是万能的,信仰是空洞的。
在几百年后那个时代,谁再去说自己渴望举案齐眉,琴瑟和谐,想得一人白首不相离——那大概是笑话了,遇到个能合作的“队友”,不被卷掉钱包和房子就是好事了。
不过队友和爱人终究是不一样,
所以贾瑞来到红楼世界后,面对红楼梦乃至古典文学作品中的女性第一人林黛玉,他愿意主动展露自己的情感和倾慕,也相信眼前这位少女,值得他这么做。
哪怕最后还是失败了,贾瑞也不后悔。
至少他又找回了少年时代的勇气和冲动。
人老了,总是羡慕青春的勇气。
“你.....”
此时冰凉的泪珠滚过黛玉无暇的脸颊,少女再也忍不住,呜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如断线珍珠,滑入斗篷的鹤羽之中。
此时红楼剧情只演进到林如海逝去前,黛玉虽说读书无数,但从来没听过一个男子,对她有这样情意深重的示爱。
她只觉得脑袋轰隆,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
这番话,宛如醍醐灌顶,又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障与自缚的枷锁。
震惊、惶惑、不解,种种情绪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剔透玲珑的了然与莫大的震动。
原来瑞大哥比我想象中……还要……爱我?
而紫鹃站在门边,更是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刚刚贾瑞那一番话,她也听到了。
完全超出了她一个家生丫鬟对男女情分的所有认知。
贾瑞却是不忍美人落泪,他毫无顾忌走到黛玉近前,并未唐突,只是缓缓俯身,右手轻轻伸向黛玉搁在膝头、死死绞着鹤氅边缘的冰凉手指。
触碰到的那刻,黛玉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想缩手却浑身无力。
她的手就这样被贾瑞握住了,不符合礼教,但她没有第一时间抽出来。
贾瑞却没有强握,只是用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凉颤抖的手背上,示意安慰,又抓起她的手帕,替她抹去泪水,低声道: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我送林姑娘一本西厢记,里面有话叫: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它虽属戏文,却是千古至情之言,我喜欢。”
黛玉仿佛被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灼伤,心口怦怦直跳,魂灵都要被那目光吸去,哪里听得清西厢记什么古人典故?
只余下成眷属三个字轰击着她的神智。
“倘蒙林姑娘不弃我家门微寒,不嫌贾瑞鲁钝。”
“此番下扬州,我必竭尽所能,让令尊沉疴得愈、病体康泰。”
“待林大人欢颜重现、玉体康宁之时,我即禀明家中长辈,延请冰人,以最隆重的三书六礼,亲自向令尊林御史提亲,求娶姑娘为妻。”
“我对姑娘之心,出于一片赤诚,至死不悔。”
贾瑞脱口而出,决心要正式向林家求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