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发?”湘云难以置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静听的林黛玉却突然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闪烁道:
“这比杀戮更为狠毒。”
“杀戮无非一死了之,但剃发却是让人身心俱丧。”
贾瑞的目光瞬间落在黛玉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和深深的赞赏。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林妹妹,竟能一眼看破此中最为险恶之处。
黛玉似乎被自己的大胆发言惊了一下,但看到贾瑞鼓励的眼神,定了定神,继续道:
“发髻衣冠,乃是华夏之貌,祖宗所传,让他们剃发留辫,易以胡服,看似仅是形貌之变。”
“实则是要摧其心志,毁其气节,久而久之,其人岂不认胡为主?甘为异族之奴?此乃釜底抽薪、亡国灭种之毒计!”
“好!”贾瑞忍不住低喝一声赞道:
“林姑娘所感分毫不差,此策极为险恶,看似针对形貌,实则直指人心根本,就是要打掉尊华夏、别夷狄的傲骨。”
他将黛玉未能言尽的意思,用更直白、更沉重、也更振聋发聩的话语点了出来。
宝琴和湘云被这番话震得心神剧颤,她们从未想过这“剃发令”背后竟藏着如此歹毒的深意。
“贾将军,”宝琴定了定神,望着这位在危局分析中显得格外沉稳透彻的年轻勋贵,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直接的担忧。
“若……若真如将军所言,天下倾危,将军……意欲何为?”
贾瑞挺直了脊背,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而坚定,他望向亭外无边夜色,仿佛要穿透这寂静的园林,看到那硝烟弥漫的北方边境。
一股沛然的英雄气自他身上悄然腾起。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天崩地坼,乾坤倾覆之时……”
他声音沉缓而有力,如同磐石击地道:
“瑞虽不才,亦当执戟披甲,投身边关,哪怕血洒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愿见此神州故土,沦于腥膻之手,使我同胞世代为奴!”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视死如归的决绝力量。
字字句句,重逾千斤,狠狠砸在三个女子的心坎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激流瞬间冲散了史湘云胸中的郁愤,她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瑞大哥真乃大丈夫!”她对贾瑞的崇敬无以复加,几乎要顶礼膜拜。
宝琴眼中也闪烁着激动与敬佩的光芒,用力点头。
黛玉的心,却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一句话,不同的人说效果不同。
有的人说这话,一听便知道是吹牛胡言。
但有的人说这话,却很真诚,让人相信。
她怔怔地望着月光下那个男人挺拔如松的身影,又想起了自己书案上那“怒发冲冠”、“壮怀激烈”的词句,纸上的英雄,此刻骤然血肉丰满地立于眼前。
这是一个跟之前诗词歌赋,花前月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激荡、崇敬与些微晕眩的感觉攫住了她。
“当然。”
贾瑞又话锋一转,那锋锐之气稍稍收敛,恢复了冷静分析的模样。
“眼下局势固然危急,却也非全无转圜之机。”
“山海关险固,女真人虽凶悍,但毕竟根基尚浅,他们此番倾巢南下,看似气焰嚣张,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攻克宁远,围困锦州,其力已疲。”
“况且辽东苦寒,地广人稀,他们新占如此广阔之地,想要消化稳固、筹集粮草兵源,都需要时日,此刻仓促强攻山海关,风险极大,恐亦非其最佳选择。”
“朝廷只要能守住雄关,稳住阵脚,整军习武,恢复民生,未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这是贾瑞结合前世看的资料,以及他现在这段时间观察,给大周做的分析。
当然,时间也不会很多,贾瑞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要不就是想办法让皇帝给他练兵的机会,同时借此慢慢掌握军权。
要不就是有一个地盘,可以让他自己发展势力。
两者概率都不大,毕竟都算是在皇权面前玩手段。
但天下之事,为图其至远,定要为其至难。
怕是无用的,只有做,方有一条生路。
宝琴和黛玉没有像湘云那般激动,但也打量着贾瑞,悠悠过了许久,宝琴感慨道:“今天在将军面前,听了许多平日听不到的话。”
贾瑞也笑道:“话只说给有缘人,或许是跟三位姑娘有缘。”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卷着刺骨的寒意掠过湖面,吹入凉亭。
湘云和宝琴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黛玉本就体弱,寒风扑面,气息微窒,忍了忍,终究还是低咳出声,单薄的肩头也随之轻轻抽动。
那几声压抑着的咳嗽,在欢快散去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气力不接的虚弱。
贾瑞的目光瞬间投向黛玉,但并未立刻上前嘘寒问暖。
这丫头性情清高敏感,尤其在外人面前,越是关切,或许越会让她觉得窘迫。
“夜色深重,寒气袭人。”
贾瑞只沉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三女道:
“诸位姑娘出来也有些时辰,该早些歇息了,我送你们回去。”
湘云有些遗憾,本想再说电话,但回头打量到林黛玉的样子,忙道:
“是该回去了,这风真有点刺骨,林姐姐怕是着了凉气吧?”
黛玉强自压下喉间痒意,低声道:“不妨事,一点小咳罢了。”
贾瑞点点头,当先步出凉亭,让随行丫鬟带来的防风琉璃灯走在前面,湘云拉着还有些气喘的黛玉,宝琴紧随其后。
数人沿着曲折的园径,在清辉与灯影交织中,默默穿行于庭院深深处。
晚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成了归途中唯一的伴奏,也让这三位本来出身云端,从没怎么想过人间疾苦与天下大势的姑娘,心中悄然拨动了一根弦丝。
黛玉由紫鹃和雪雁服侍着更衣卸妆,那阵晚风似乎真的让她有些不适,咳意虽已压下,喉咙深处却还微微发干。
紫鹃细心,去小厨房温了一盏新煮的枇杷露来。
黛玉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无意识地望着窗外被窗棂分割的月色出神,案头灯火跳跃,映着那张苍白而绝美的侧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紫鹃放下手中梳篦,掀帘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青花小盖盅。
“姑娘,”紫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是彩霞姐姐方才送来的。”
紫鹃将盖盅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微苦却温润的药香顿时弥漫开,笑道:
“彩霞说,这是她自家用老法子熬的姜茶,特意加了蜂蜜和几味温中祛风的药材,看林姑娘又咳了几声,怕染了寒气,送过来让姑娘趁热喝下,暖暖身子,祛祛寒。”
紫鹃顿了顿,笑着补充道:“他也真是有心了。”
这个“他”是谁,黛玉自然知道。
一路南下,黛玉无形之中,其实受了“他”的不少好处,只是这人的做这种事,从来不会像贾宝玉那样,到处乱喊,而是悄悄做在最合适的时机。
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微微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和身体的微微不适。
她伸出手,却并未去接紫鹃递来的勺子,而是拿起刚刚写的那首词。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墨迹淋漓,字里行间是难以排遣的家国之忧,倒是与今日的此情此景,互相映照。
黛玉突然想到,几天之后,他们就要到扬州了,而他父亲,好像最喜欢这种有抱负,有肝胆的年轻人。
到时候能不能跟父亲说下,这位“瑞大哥”不仅是来救他病的大夫,同时还是个......该怎么说呢?是个英雄?
父亲会不会觉得我说的太多了?觉得奇怪呢?
想到这里,黛玉突然捂住了脸颊,它正烧的发烫,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