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片死寂,董文魁阴沉如水的脸上闪过明暗不定的影子。
“马老三带了整整几十条船,几百号精悍兄弟,又占了地利,突然发难,本来应当必胜。”
“但没想到遇到了一伙硬茬子,船上不仅有几个高手,生是厉害,一个能打几十个,而且他们还有人配着火铳,我们兄弟实在抵挡不住啊!”
时七之前目睹了那场恶战,依旧心有余悸,喘息道:“那官船,按大哥之前透的风,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硬茬,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准备走吧!”
董文魁突然怒喝一声,字字冒着寒气道:
“马老三虽是我麾下不多的硬骨头,但落在官府手上,骨头再硬,也未必经得起官府那套手段,说不得就会吐出我等兄弟的消息。”
“事已至此,此地便是死地,我辛苦攒下的这点人马,南阳湖这一支是根脚最深的,这一把栽进去,伤筋动骨,我这官面上的及时雨,是当不成了。”
“只能去落草为寇,附近尼峄山几个寨主跟我是生死弟兄,之前我有恩于他,我带着金银细软去,他们必然敞开寨门迎接。”
时七看大哥已有决断,忙道:“小弟这就去安排快马!”
董文魁心中翻江倒海,许多回忆在他脑海里翻腾。
十年前科场名落孙山,那红榜之下锥心的寒意又一次刺入脑海。
他董文魁读了多年圣贤书,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眼看着一伙远不如他的人物,要不考上秀才举人,成了老爷,大人,要不就是攀附权贵,成为高官手套。
且局势越发崩坏,这大周天下,已然糜烂不堪,就算考上科举,当了个小官,也不过是在泥潭里挣扎,哪天遇到天灾人祸,强人造反,不是被乱兵杀死,就是被上差给推出去顶罪。
这等世道,让熟读经史还有各类杂书小说的董文魁明白个道理。
大乱将至,想要施展抱负,光靠读那些孔孟之道,无非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还不如心黑手狠结下一帮过命的绿林兄弟,当做日后干大事的本钱。
随后他十年钻营,借着祖上留下的运河人脉,他如八爪鱼般扎根济宁府衙卫所的水运漕工,编织这张黑白通吃的巨网,养出马老三这样占山占水的势力。
为的就是有招安的本钱,等一个风起云涌、朝廷不得不借重地方势力的关口,用这帮兄弟把绿林身份洗白,给他换个保境安民的官身。
可恨只差这临门一脚,不知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这步棋算是走绝了。”董文魁眼中迸出凶光,突然想到什么,冷冷道:
“江湖走马,讲的是个绝户杀法,时七!”
“大哥吩咐!”时七凛然应声。
“那艘官船,下一站是沛县,你骑快马,即刻去联系那边的徐老虎徐二。”
“让他赶在那些官船前头,再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能灭官船满船就灭他个干净,不能也不要恋战白白送死,保全骨干人马。”
“你传完消息后,暂时隐下来,盯着后续,给我查清楚,这次到底折在哪路人马手上。”
“是,小弟现在就去办!”
时七抱拳,身影一晃,便再次从那半开的窗口融入沉沉夜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来人,备快马,把细软箱笼都装上!”
董文魁推门厉喝,声音在深宅里回荡,惊起了一批他手下的心腹仆从。
这些人多是附近的亡命徒,早就由董文魁训练,有逃命的准备,此时立刻搬拿细软,准备随着撤退。
门外廊下,几个劲装亲信已牵马肃立,马蹄裹了棉布,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
一行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府城更深沉的黑暗中。
在乱世前夕,这样的地方豪强数不胜数,他们意识到旧秩序已经走向崩溃边缘,有的惶恐不安,有的野心勃勃。
他们将汇聚成搅动天下的浊流,在未来的数十年裂土分疆,或是为王前驱,或是成为新旧军阀,以苍生为棋子,以己身为棋手,龙战二十年,血染华夏神州。
而其中最强悍、最狡诈的幸存者,将会如昔日的四王八公那样,成为新帝国的大小勋贵。
时隔百年,历史又一次迎来了周期律。
只是不知这天下麋鹿,又将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