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望着她,喉头滚动,苦笑道:“我的云姑娘,都这时候了……”
话音未落,外面陡然传来“乒乒乓乓”密集的兵刃撞击与几声短促濒死的闷哼。
厮杀声,陡然在门外爆响。
湘云的话语戛然而止。
黛玉亦是手脚冰凉,脑海中无数破碎画面飞掠——父亲苍白的病容、外祖母家的的春日繁花,还有一句突然蹦出来的诗句: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若真避无可避,只求此身洁净,投入这运河清波便是。
只可惜没见到爹爹……
而陡然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却也在此刻强硬地撞入她的意识。
他也在外面么?可还安好?可别……
这念头来得突兀,惊得黛玉心神剧荡,生死攸关之际,这念头竟是为何而来?
门板最后被重物撞了一下,震得抵门的紫鹃几人都向后踉跄一步。
随即,外面死一般寂静。
但死寂只持续了一两息。
“咚咚,”有人沉稳地叩了两下门板。
“彩霞,”外面响起熟悉的、带着细微喘息却异常稳定的声音,“是我。”
是瑞大爷的声音,彩霞绷紧的身体骤然放松,狂喜叫道:
“是大爷,是咱们爷来了。”
她猛地拔掉粗重的门栓,紫鹃和晴雯等人连忙奋力推开沉重的门板。
只见幽暗的舱廊过道上,横七竖八地伏着三人,不知死活。
贾瑞提着染血的夜鸣剑,站立在门口。
这么久的打斗,让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左手手臂的蓝色外衫还有一道半尺长的裂口,把翻卷的布料染成深赭色。
紫鹃、晴雯等人惊呼出声,湘云握剪刀的手终于垂了下来,急促喘息着。
黛玉那双含情目在看清门外景象的后,也是骤然睁大,纤指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害怕满地尸骸,而是惊痛于那臂上狰狞的伤口,
“瑞大爷!”
彩霞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扑上前去,用颤抖的手指去碰触那道伤口边缘翻卷的布料。
“大爷伤着了,疼不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妨事,皮肉划伤罢了。”
贾瑞抬手虚按,示意她勿慌,目光却沉稳地越过众人肩头,迅速扫过舱内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最后落在角落那张雪白的小脸上。
这是他们二人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荣国府后堂溪流岸边,贾瑞笑着问她,我若是救了你父亲,你如何回报我?
第二次是在荣国府大堂,贾瑞随手拿下了贾珍,又在屏风后,无意看到黛玉的寒露双眸,大笑说,他要去践花灯下药石旧约。
这是第三次,贾瑞再次用长剑,斩断了那些想要伤害她的牛鬼蛇神。
黛玉用手帕悄悄捂着嘴巴,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看着贾瑞,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痛、无措、担忧......
还有一丝......羞涩?
贾瑞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无波,拱手道:
“诸位姑娘受惊了,外面残余贼人已快肃清,此处绝无安全之虞。”
“紧闭门窗,切勿外出便好。”
他的声音带着浴血之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稳定,抚平着舱内诸女的恐惧余波。
“瑞大哥,你就是瑞大哥!”
史湘云的声音猛然拔高,她眼睛亮得如同星辰,毫不顾忌打量着贾瑞:
“刚才外面是你把他们全都收拾了?我的天,我听那些话本里说什么一剑光寒十四州,今儿是真见了,那声鬼叫突然就没了,是不是你那宝贝剑嗖地一下……”
“云丫头!”
黛玉连忙出声打断她过于跳脱的话头,声音有些急促,眼神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忍不住又瞟向贾瑞仍在渗血的伤口处。
她袖中握着帕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捏得生疼。
“是啊,是啊,这瑞大爷真厉害。”旁边的晴雯心有余悸,又带着一种崭新的认识拍着胸脯道:
“以前总听人胡说八道,说瑞大爷的不是。”
“今儿才算明白,什么叫做真本事,真英雄,说那些混账话的人,真真该把舌头剪了才是。”
她没说是谁说的,但大家都猜得出来,无非是荣国府那个戴着玉的活宝贝。
彩霞小心扶着贾瑞的手臂,骄傲又心疼地抬头看着众人,下巴微扬道:“我家爷的本事,自然不是那些只在脂粉堆里打滚的人能比的。”
湘云又拍手道:
“宝姐姐总说什么“世事洞明皆学问”,我看瑞大哥这就叫“一剑洞明群鬼胆”,瑞大哥,等下船了,你一定得教我两招,我也要学做巾帼英雄。”
舱内紧绷的气氛终于在湘云连珠炮似的话语里松弛下来。
紫鹃等人扶着黛玉重新坐下,黛玉默默垂首,她想让紫鹃将那止血生肌的金疮药送去,但抬眼看看围绕在贾瑞身前的彩霞、湘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此人多眼杂,这么做实在不妥。
此时贾瑞脸上含笑回应着诸女的夸赞,但目光却有淡淡扫了眼黛玉,其中既无表功的热切,亦无受伤的软弱,只有一种踏过危难的平淡与笃定。
仿佛一支无形冷箭射中黛玉心口,她全身一悸,慌忙避开了视线。
“既然各位姑娘没事,那我告辞了,彩霞,你照顾好林姑娘和史姑娘。”
贾瑞没有啰嗦,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微微颔首,利落地转身,夜鸣剑在他手中轻巧归入剑鞘。
舱门被重新谨慎地关上,湘云还在叽叽喳喳追问彩霞关于瑞大爷平日的细节。
黛玉则独坐在暗影笼罩的角落,静静看着桌上那盏随身携带的琉璃灯。
......
甲板之上,血与火的气味浓得呛人。
船上官军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清点伤亡,收拾遍地狼藉的器械与遗骸,受伤同伴的呻吟夹杂在压抑的指令声中。
匪首被两条拇指粗的麻绳勒进皮肉,捆得像个待宰的猪猡。
他断了一条腿,肋下还在汩汩冒血,却像受伤的孤狼般死死盯着被众人簇拥的史鼎、林公公与贾瑞。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怒吼道:
“栽在你们这些狗官手里,爷爷认了,有种给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