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来口直心快,见宝玉如同困兽般烦躁,又不睡觉,搞得她也睡不成,便忍不住撇撇嘴,想激一激他道:
“哟,二爷这是何苦来哉?巴巴儿地跑去人家门前,又是叩又是喊的,碰了一鼻子灰不算,还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白白讨了个没趣儿回来。”
“也不知道图个什么?这深更半夜的,自己折腾不算,还搅合得别人不得安生,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这话尖锐刻薄,狠狠扎在了宝玉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尖上。
他猛地站住脚,血红着眼睛瞪着晴雯。
烛影摇曳下,晴雯那略带讥诮的眉眼,竟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是了,那眉眼的孤高清冽,那下巴的倔强弧度……竟与林妹妹有那么一丝神似!
这模糊的联想如同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点燃了宝玉心中所有积压的怨毒。
他不敢对林妹妹撒气,甚至不敢对老祖宗抱怨,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丫头?
平日里对她们太好,倒纵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了!
“下流的东西!”
“平日担待你们,你们得了意,越发反了。”
宝玉暴喝一声,扬手照着那张白瓷般姣好的脸蛋,啪!地就是一个结结实实、清脆响亮的耳光!
晴雯哎哟一声痛呼,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打倒在地。
不等她反应,宝玉又一步跨前,
“平日里我念着旧情,处处纵容你们,倒把你们惯得无法无天,连主子也敢编排起来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阴阳怪气?”
“倒是一发撵出去才干净。”
宝玉指着跌坐在地、捂着脸、已然懵了的晴雯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
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巨大羞辱,让晴雯惊呆了。
她生性何等刚烈高傲,平日里宝玉待她们宽厚,她也自视不凡,从不将自己视为低贱奴才。
如今这迎脸一掌、劈头盖脸的辱骂,将她所有的尊严践踏殆尽!
“你打我?”
晴雯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抖道:“宝二爷!你好!真真好威风啊!”
她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指印鲜明,泪珠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硬生生被她倔强地逼着不肯落下。
她指着宝玉,声音尖锐却字字清晰道:
“我是下人!可下人就不是人了吗?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亏心背主的事!”
“今日我不过说了句实话,戳了你的心窝子,你就这般拿我撒气?”
“今日你如此待我,这份情义也算到头了,二爷,你记着今儿,打了人,踢了人,你也甭想让我再像从前那样敬着你护着你!”
“你要撵我?好啊!我本就是老太太赏的,不消你撵,我自己去求老太太打发我,大不了去别的姑娘屋里伺候。”
“实在不行,我出了这府门,天地之大,我就不信晴雯还能饿死!”
这番掷地有声、毫无畏惧的反抗,反而把宝玉震住了几分。
他从未见过晴雯如此强硬,那双含泪的、不屈的双眸,让他心头下意识地掠过一丝悔意。
但他此刻邪火上头,又被这番顶撞激得愈发难堪,色厉内荏地喝道:
“反了!反了!你还敢顶嘴?”
“可见我平日里是把你们纵得没了王法!今儿定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奴才的本分!”
宝玉说罢作势又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