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隔了一段时间,彩霞带着神情略带困惑与戒备的紫鹃,再次掀帘而入。
“大爷,我把紫鹃姑娘带了回来。”
“紫鹃姑娘本就在最后面,我就跟她说,方才我瞧见她随身带的绢帕好似落下了,请她回来寻一寻。”
“司琪她们也没怀疑,就让紫鹃回来寻摸,她们着急回府去了。”
彩霞垂首回话,恰如其分。
贾瑞颔首,心想彩霞果然聪明谨慎,一下子就知道他的意思。
此时内室只剩下三人,贾瑞打量着紫鹃道:
“刚刚看你脸色不好,可是你姑娘身子欠安了?
还是说她担心林大人之病?若有忧急处,只管说来不妨。”
紫鹃心弦一紧,眸光闪烁清冷,打量着贾瑞。
“怪不得瑞大爷奇奇怪怪叫我过来,原来还是为了这事。”
“你在我姑娘身上这点心思,未免用的太多了吧。”
紫鹃本就性格直率,今日来此处,就存了要质问贾瑞的心思,只是刚刚看到人多嘴杂,便懒得说了。
此时看到贾瑞还在问这事,那根最敏感的弦终于崩断。
那积攒了数日的话,忍不住冲口而出,她直率质问:
“瑞大爷既问起,奴婢也就斗胆了!大爷是贵人,我是丫鬟,若有说的不周到之处,大爷莫怪!”
只见紫鹃一张巧嘴,如连珠炮弹,厉声道:
“先前在溪边,在府里,大爷对着我们姑娘那等许诺,说得钉是钉、铆是铆的!”
“可如今呢?大爷又做了什么?”
“姑娘日盼夜盼着信儿,希望老爷康复,愁得茶饭无心,那眼睛肿得桃儿似的!”
“现在老爷在扬州病得沉重如山,姑娘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过去,大爷您这边却风风光光地纳人,不见丝毫耽误。”
“彩霞姐姐是有了归宿,可我们姑娘的心都吊在油锅里煎着呢!”
话到此处。紫鹃胸膛微微起伏,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道:
“奴婢人微言轻,可一颗心全系在姑娘身上,今儿借由进来瞧彩霞姐姐,本就存了心要问大爷一句!”
“那些话若有半分影儿靠不住,从今往后就别再对着我们姑娘说了行不行?”
“姑娘冰清玉洁一个人儿,她那颗心……经不起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着受罪。”
“你们爷们寻人开心,也别拿姑娘的名声说笑解闷!”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砸在安静的空气里,让彩霞听得脸色大变,愕然看向紫鹃。
彩霞万万没想到,自家瑞大爷竟与林姑娘有这番溪边之约。
更没想到紫鹃此刻竟敢如此直白地质问主子。
她心头咚咚直跳,一时不知是喝止紫鹃,还是沉默不语。
贾瑞面上却并无愠色,只是微微皱眉。
最近实在忙碌,诸事繁杂,再加上内外有别,他也不可能跟黛玉见面,或者派人通知。
居然忽略了这林姑娘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这类事对自己不过是计划之一,对黛玉却是天大的祈盼与忧急。
贾瑞眼前,仿佛又浮现溪流边那个纤细单薄、满脸凄楚的身影。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惜,坦然迎上紫鹃犹带忿然的视线,道:
“是我疏忽,未曾将此事与你们姑娘说明。”
“至于你问我做了什么,我便说与你听。”
“林大人的病,我始终放在心上,月前我得了机缘在宫中面圣,将我开的药方奏明了陛下。”
“圣上也重视林大人,当下就命八百里加急的飞骑,将这方与御药房精选之药材,星夜送往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不知你姑娘是否知道此事,也可能你府上有人存着心思,无人给林姑娘递个话儿,只是一味报忧不报喜。”
闻言紫鹃倒是一愣,心中抽起冷气。
前些日子,姑娘接到扬州来信,信上倒是说的明白,说老爷病势减轻了少许。
姑娘欢喜得口中念了几句佛号,那是她进府后极难得的展颜之时。
她们几个丫头私下都偷偷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后来没过多久,消息就又坏了下去,只听闻老爷病又沉重凶险起来,姑娘愁云复锁,便再不见晴日。
紫鹃哪里能想到,那短暂转机背后,竟是眼前这位瑞大爷的手。
紫鹃一时心乱如麻,尴尬道:“的确有这么回事。”
贾瑞颔首,不再纠缠于此,语气沉稳有力道:
“至于收纳丫头,男儿大丈夫立足此身,难免需要几个女子处置内事。”
“但红袖添香,不可夺其志,美玉在侧,不可易其心。”
“林大人之事,据我所知,他病情反复,也是跟扬州乱局有关。”
“目下圣命钦点,我即将启程去往扬州,一是当面诊治林大人,二是协助林公收拾残局。”
“此去纵有天大艰难,我也当全力以赴,不敢夸口必成,但绝不会敷衍搪塞。”
“这番话,你可以一字不漏地带回与林姑娘——我一生行事,无非上不负皇天后土,下不负三寸己心。”
“当日溪边花灯之畔,对你家姑娘那一番许诺,便是如此。”
此话如金声玉振,让跟着林黛玉两年,也算读了点书的紫鹃闻言胸中激荡,感到字字千钧,每一个词都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虽然紫鹃心中还有点怀疑,但此情此景,此人此言,实在不像假话。
如果贾瑞还在说假话,那他这作假功夫,也实在太过深沉阴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