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去不得。”探春站起身,英气勃发,胸中久积的那股不甘与对这字主人盛世畸人的好奇齐齐涌上,笑道:
她不是素来有小轿出入么?我跟着走一遭便是,你在家替我遮掩着点,耽搁不了多久。”
林黛玉明镜似的眼眸在探春和宝钗之间轻轻一掠,立刻觉察到宝钗那瞬间的僵硬。
“姑娘,奴婢前几日告假回家,路过文德街那家逸墨轩,好生热闹,都在抢什么新出的演义话本子和仿的大字。”
“林妹妹,三妹妹,你们宽坐。”
半个时辰后,探春将书放下,打量着侍书道:
这字,这气魄,探春的心猛地被攫住了,眼睛再也离不开那笔走龙蛇间蕴含的劲骨风神,方才满腹的委屈、烦闷、对身世的喟叹,似乎都被这纵横的笔墨荡开一道豁口。
“昨日母亲去寻了姨妈,仍是求告瑞大爷那头,也不知结果如何。”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我看父亲的字,也是气力贯注,没有以前那么散乱,可见病情有所起色。”
“好字,当真是好字。”
探春微微一怔,回想宝钗离开时的背影,心底也泛起一丝懊悔,但嘴巴上还是硬气道:“她是个明白人,最是外柔内刚,料想没事。”
一见宝钗,她小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
三女正说着,帘子一掀,莺儿气喘吁吁地寻了来,眼圈红得像桃子。
“知道了,告诉母亲,我随后就回。”
提到父亲,林黛玉眸色一亮,唇角微扬道:
这小说也写的极妙,毕竟连皇帝都能被打动,更别说探春这等小文青。
看着自己亲妈和亲弟如此凉薄糊涂,理都不理自己,还不如林黛玉这个表姐,探春只觉浑身脱力,心中一片冰凉。
“至少我觉得你行事有担当、明断是非、英气逼人,你哥哥宝玉都不如你能顶门上户、料理庶务呢。”
最值得注意之处,便是壁上挂着几幅新裱的字帖,一幅兰亭序临得清丽飘逸,一幅快雪时晴帖则带着几分疏朗英气。
有的话可以去想,但说出来,总归让人难受。
一时间,小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细小的噼啪声。
“姑娘,太太屋里刚传来消息,说那位瑞大爷已然回绝了,他说此事干系甚大,非他能力所及,且易引火烧身。”
黛玉和探春皆默然无语。
家中上下,谁不尊你一声三姑娘?未必比其他男儿差了。”
“宝姐姐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依我看,瑞大爷这次不管,未必没有道理。”
说罢,她猛拉贾环缩了回去,门帘啪嗒一声彻底落下。
侍书还要再劝,探春已挥手定了章程:“就这么说定了。这书和字极好,我再好好看看。”
此时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捧着那册说岳演义,目光深深陷入书页,神色专注异常。
黛玉眼波微转,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开,娇俏道:
日后若知道此事,她会如何感谢瑞大哥?
宝钗露出微笑,面上重又端出那份宝姐姐的从容,道:
她们二人叙着话,宝钗却坐在一旁,始终凝眉垂睫,宛如冰冷的玉观音。
“月前父亲那边寄过来的信,还是说旧疾缠身,但昨日我收到一信,却是说他精神健旺了些,比之前好上一些。”
林黛玉捧着手炉,指尖摩挲,听后温言道:
贾府四女,黛玉喜欢读诗,史湘云喜欢读曲,宝钗无所不读,而探春则最喜欢读史,靖康旧事对于她而言,也是熟悉无比的神州大耻。
宝钗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直咬得唇色发青发白,才轻声对莺儿道:
她这会儿,只怕已是心都伤透了。”
说到后事二字,她语气终是忍不住低沉下去,终究是亲生手足。
“三丫头,我却觉得,是男是女,难道只在皮囊不成?
黛玉只摆摆手道:“罢了,她正在烦心上,我们也不多说,倒是你自己,也好好静静。”
她性子刚直,素日里与宝钗情谊深厚,说话便少了些弯绕。
宝钗闻言抬眼,强扯出一丝柔婉笑容说:
“你哥哥那档子事,太不像话,两回人命官司,真真自作孽,瑞大爷如今脚跟刚站稳些,何苦去蹚那浑水?谁沾惹谁就是自个儿往火坑里跳。”
“林姐姐,谢谢你……”
她喃喃出声,眼中精芒闪动,又赶紧拿起说岳演义一看。
薛宝钗看着姐妹俩默然点头,虽然因为忧虑哥哥的事,刚刚没说话,但眼底也泛起一丝微澜,粲然一笑。
“林妹妹说的是,我已决意将几处铺子田庄脱手,多少凑些银钱,一边打点刑部、大理寺的门路,一边,也该预备预备后事了。”
探春闻言本不甚在意,便先是随手翻开那临本卷轴,登时脸色一变。
“走吧,我们一起去三丫头那里坐坐,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写新的好字。”
探春心下烦闷,送走黛玉后,想起今天的事,只觉这小小的屋子也逼仄起来,目光无意识落在书案上那堆写坏了的草稿上,抓起来又想写点东西。
“原是我自己没管束好我的兄弟,倒惹出这许多事端来。”
“三妹妹,方才那话,自作孽三个字虽在理,可落在宝姐姐心尖上,怕比刀子还戳人呢。
黛玉和探春沉默不语,贾瑞固然给她们印象极深,但那人肯定不是贾宝玉这种多情公子,不可能什么事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