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了玉米珠玉在前,没有人敢轻视那些低矮的绿叶。
同样随着刘建军一声令下,便有数十个学生开始挖掘,他们使用的工具是一种特制的宽口铁锹,下锹的声音和收割玉米时清脆的“嚓嚓”声不同,沉闷又厚重。
相比于收割玉米时的大刀阔斧,学生们在收集土豆的时候显得小心翼翼了许多,挖出来的土块被小心的敲碎、抖落。
随即,便有一颗颗沾满泥土的块茎滚落出来,大的如拳,小的如卵,外表看起来也和刘建军当初展示的一样,黄皮粗糙,其貌不扬。
看来这东西挖出来就是这样了。
不知为何,李贤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可随着学生们挖出越来越多的泥块,李贤就逐渐的坐不住了。
太多了!
太密了!
几乎每一株土豆苗下,都能抖出五六颗甚至十来颗土豆,挤挤挨挨,甚至每有一大块泥土被挖出来的时候,李贤的心里竟也产生了一丝期待——这块泥土里藏了几颗“宝藏”?
负责清理土块的学生蹲下身,用手将土豆捡起,然后放入藤筐。
一筐又一筐。
直到所有的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这才有负责称量的学生将土豆抬上秤台。
土豆的称量同样严谨,有学生将土豆表面的泥土大致拂去,这才开始上秤。
“丁字号田,首筐,重二百零六斤!”
“戊字号田,首筐,重一百九十八斤!”
……
当十亩地的土豆总重量被汇总核算后,户部尚书再一次捧着文书走到了李贤面前。
这次,他那张老脸上的皱纹甚至都深刻了几分,步履蹒跚,仿佛还没睡醒。
“启禀陛下!十亩土豆标准田,共得二万九千一百二十斤,平均亩产……二千九百一十二斤!”
李贤听见着数字的时候,也是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一阵响。
二千九百一十二斤。
近三千斤!
粟麦亩产的三百斤,在这夸张的数字面前,简直渺小得如同尘埃。
观稼台上更是死寂一片。
所有官员都呆呆的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风从田野上卷过,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土豆特有的淀粉味。
刘建军却很平静,他走到一台杆秤旁,随手从筐里拿起一颗拳头大的土豆,又摸出了一把短匕,削去一块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递到户部尚书面前,调侃:“尝尝?”
户部尚书显然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下意识接过土豆,就准备往嘴里送。
刘建军哈哈一笑,拍掉了那块土豆,道:“逗你玩呢,这玩意儿生吃不好吃,真想吃,回头给你捎点,带回家煮着吃。”
户部尚书老脸瞬间一红,“刘公……”
嘴皮子嗫嚅了半天,却是一个字儿也没说出来。
倒是李贤回过神来,“诸卿,都看真切了?”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臣等……看得真切!”
“玉米亩产,折算脱粒后,约在四石五斗至五石之间。”李贤缓缓道,“而这土豆……亩产近三千斤,诸卿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答案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人一时不敢宣之于口。
“这意味着,”李贤的声音陡然提高,内心的激动有点压抑不住:“自今日始,我大唐亿兆生民,再无饥馑之虞!关中、河北、河东,乃至天下所有瘠薄旱地、山坡沙壤,只要种下此物,便能活人,便能饱腹!”
他举起手中的土豆:“此非金玉,却胜似金玉!郑国公刘建军,泛舟万里,远涉重洋,为朕,为大唐,带回来的,是活命的根本,是万世的基业!”
说到这里,他转向刘建军,深深一揖。
这一揖,绝非作秀,是李贤情真意切的感激。
如果说之前刘建军帮自己,只是惠及到了自己,只是将自己从将死的边缘拉回来,一路扶持到帝王这个位置的话。
那现在,刘建军就是在帮助整个李唐王朝!
李贤甚至都能想象到,今后的史书会怎样记载自己——“自皇帝贤之后,天下再无饥寒。”
只此一句,足矣。
刘建军侧身避开了李贤这一礼,笑道:“你这礼我可受不起,东西我是带回来了,可要铺开种满大唐,让百姓真的吃饱,后头还有得忙,这些就得靠你,”
说到这儿,他看向文武百官,竟也是深深一揖,接着道:“以及诸公了。”
这一刻,满朝文武,无论是不是之前和刘建军在朝堂什针锋相对的人,尽皆动容。
片刻后,群臣拜伏:“刘公大义!”
……
回去的路上,李贤把光顺叫上了自己的车驾。
语重心长道:“光顺,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
光顺恭顺点头。
李贤接着道:“记在心里。”
看光顺脸上还有不解之色,李贤继续道:“大唐有你刘叔,乃是大唐之福,父皇年长,你刘叔与你年龄一般,日后,凡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可取你刘叔进止。”
李贤说到这儿,忽然想到高宗皇帝的遗诏。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高宗皇帝留下那道遗诏时的想法。
或许对于高宗皇帝来说,母后就是他的“刘建军”,高宗皇帝对显弟的殷切希望,大约也和自己对光顺一般无二。
只是……
李贤忽然会心的笑了笑。
刘建军和母后不同,他志不在权力,光顺可以完全的信任刘建军。
“父皇?”
光顺的声音拉回了李贤的思绪。
“嗯?”李贤温和的看着他。
“今日之事……”光顺的表情有些迟疑,像是想要表达一些不一样的看法,但又担心李贤会多想似的。
“没关系,大胆说出来。”李贤鼓励。
“朝中诸位大臣见识到了建军阿叔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会不会因此对铁路一事生出其它念想?”光顺顿了顿,又道:“建军阿叔能将粮食的亩产提高十倍,那将长安到洛阳的行程缩短十倍,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李贤听到这儿微微一怔。
然后,欣慰的看着光顺。
光顺也不似显弟那般无能,他也在逐步的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