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帝王,或打压,或拉拢,或平衡……这事儿你应该也知道,高宗皇帝就没少干这事儿,但总难根治。
“因为他们的根基,土地、人口、地方影响力就在那里,搬不走,打不散。
“朝廷强,他们蛰伏,朝廷弱,他们便蠢蠢欲动,这本就是个死结。”
“所以?”李贤隐约抓到了什么。
“所以,我要给他们一个新的根基。”刘建军目光炯炯,“一个与朝廷利益高度一致,甚至必须依赖朝廷才能存在、才能繁荣的新根基。
“这钢铁运脉……算了,还是就管它叫铁路吧,跟你就没必要整文字游戏那一套的。”
“铁路?”李贤沉吟。
刘建军点了点头接着道:“这铁路就是我为世家门阀们量身打造的新根基。”
“过去,他们的财富和影响力,根植于土地庄园,根植于某个州郡的垄断。
“现在,我要让他们把家族财富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从那些可能和朝廷争利、容易离心离德的地方产业中抽出来,投入到这条由皇室绝对掌控、贯穿帝国、代表着未来方向的钢铁血脉上来。
“所以,这里边有两个最关键的点,一是铁路必须由皇室绝对掌控,二,就是在铁路上的投入要足够多,多到甚至要让他们投入家族七成,甚至八九成的财物才行。
“这个待会儿再说。”
“先说这营造债。”
“他们买了债,就成了这铁路的‘股东’,运脉修到哪里,他们的利益就延伸到哪里,但铁路若是受阻、被破坏,第一个受损的就是他们自己投进去的真金白银。
“到那时,不用朝廷开口,他们自己就会拼了命地去维护这条路的畅通,去打击任何可能危害这条路的人,哪怕危害来自他们家族内部的地方势力,或者他们昔日的盟友。”
李贤点了点头,这一点是他能理解的。
两人说话间,车驾已经到了长安学府。
“接下来,就去说那两个关键点。”刘建军下了马车,站在长安学府门口,对李贤做出邀请的手势。
……
震撼。
李贤站在一个很明显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工棚里边,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个炉子。
这是李贤唯一能做出的准确判断。
因为这里边是烧煤的。
这是一座由钢铁和青铜构成的“山”。
它整体呈一个巨大的卧式圆柱体,由厚实的熟铁板铆接而成,长度近两丈,高度也有一人多高。
圆柱体的一端连接着一个更加庞大,像是倒扣的巨钟般的“锅炉”,锅炉外壳上开有观察孔,里面隐约可见炽红的火光,粗大的烟道从顶部伸出,通向工棚外,无数粗细不一的铜管、铁管从这圆柱体和锅炉上伸出,连接着各种阀门、杠杆和曲轴。
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飞轮通过复杂的连杆机构与圆柱体的另一端相连,飞轮边缘的齿痕清晰可见。
“这……这是什么?”
李贤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的,但单单看着这高大的机械结构,就觉得这东西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我之前不是说了铁路么?既然有路,当然就得有车,这东西就是专门在铁路上跑的车,我管它叫火车……当然,眼前这个就只有一个火车头,甚至火车头都只有负责动力的部分,但其实最难的也就是动力的这部分。”
他指向锅炉:“这里头烧煤,把水烧开……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总而言之,这东西造出来特别麻烦,至少三五十年里,这东西只会是长安学府,或者说是皇室专属,再加上这东西只能在铁路上跑,铁路这东西更不可能私自造,所以,这就是我说的、皇室绝对掌控铁路权的底气所在。”
李贤点头。
的确,只要长安学府一日还冠以“皇室”二字,皇室就能完全把控这所谓的铁路。
“至于第二点……你跟我来。”
刘建军又带着李贤朝着工棚的后面走去。
这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地带,甚至能跑马。
长安学府内有这么一片开阔地李贤不奇怪,他好奇的是,地面铺设着两条笔直延伸、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的平行钢铁轨道。
那轨道形制奇特,非板非条,而是有着特定的截面,顶部平整光滑,底部则带有凸起的脚和孔洞,显然是用来固定在某种基础之上。
轨道之间的距离严格一致,透着一股精密的美感。
“这就是‘铁路’的路了。”刘建军走到铁轨旁,用脚踢了踢其中一根,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这东西,每根长度约三丈,重量嘛……以我们目前的设计,每丈需用精铁约二百斤。
“一里单边铁轨就需要三万六千斤精铁,两条轨道并行,就是七万二千斤。”
七万二千斤!
李贤眼皮一跳。
这只是区区一里路就要这么多铁,那洛阳到长安呢?
难怪刘建军之前要那么多的铁。
原来他是真的打算铺设一条钢铁之路!
这铁路的称呼,还真就没错。
“这还只是铁轨。”
刘建军继续划拉着,“铁轨不能直接铺在地上,需要枕木承载固定。”
他指了指不远处堆放的粗大方形木料,又道:“每两根枕木间隔约两步,一里路就需要约一百五十根上等硬木枕木,或经过特殊处理的松木,这木材的采购、加工、运输,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枕木之下,还需要铺设一层厚厚的碎石道砟,用来排水、分散压力、保持轨道稳定……”
不等刘建军说完,李贤就迟疑道:“你说这些……是想说钱不够,还需要拨?”
李贤是想支持刘建军来着的,但如果按刘建军这个说法,大唐一年的税收估计都不一定能支持修建一条从洛阳到长安的铁路。
“不是找你要钱,你忘了我之前跟他们打的赌了?”
刘建军嘴上带着笑意:“我说第二个关键点,是要让世家门阀们投入他们家族财富的七成、甚至八九成,这绝非戏言,也非强抢,而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来,甚至觉得掏得还不够快、不够多。”
“如何做到?”李贤好奇。
“靠的就是这高到恐怖的成本。”
刘建军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笑容,“我们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修建铁路,特别是首批关键干线,比如长安至洛阳,是一项多么庞大、多么昂贵、回报周期又相对较长的投资。
“但同时,也要让他们更加清楚地看到,一旦建成,其带来的物流垄断优势和财富增值效应,将是百倍、千倍于投入的。
“我要让他们的资产,彻底转型成我们需要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