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历七十年,十一月丙子,卯时初。
紫宸殿。
李贤起身,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脑后的玉枕,那里面的竹筒颜色又变得淡了几分,透着些玉质般的晶莹。
软木塞依旧完好的塞在上面,连位置都没动过。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包裹着宫城,唯有大安宫方向,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暖色灯笼,在冷白色的背景中瑟缩。
这一日的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密的雪粒,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轻响,吵得李贤有些睡不着,待到破晓前大安宫丧钟敲响时,已经转为漫天扯絮般的鹅毛大雪,那时李贤才稍稍入眠。
“陛下,该更衣了。”
身后传来绣娘的声音,以及一双搭在李贤肩头的手。
李贤转身,她手中托着全套素白孝服,目光里含着担忧。
今日是武曌的大殓仪式。
但绣娘也知道李贤担心的不是这个。
刘建军的事李贤跟绣娘说过,绣娘也知道刘建军就快要离开了。
自从上次刘建军把那大食的使者叫过去后,他就正儿八经的开始忙起来了,甚至都鲜少待在长安——李贤也才知道刘建军在山东黄河入海口的位置还修建了船坞。
当初刘建军选址的渭水边的船坞只适合小规模的测试,并不能实际造海船,海船太大,经渭水入黄河再入海有些困难,所以刘建军在黄河入海口修建了一个更大的船坞,连那八百雷霆卫也被带了过去,没日没夜的操练。
但今日,刘建军应该会回来。
“郑国公夫人已递了牌子,稍后会携小公子入宫哭临,郑国公本人……按制,亦需参与送葬仪仗。”绣娘停顿了一下,一边递过来孝服,一边接着说道:“方才宫外递来消息,郑国公今日天未亮便出了城,往长安学府去了。”
“嗯。”
李贤点头,任由围过来的宫人为他一层层穿上这身象征哀戚的沉重衣物。
……
辰时,大殓。
大安宫正殿,素幡垂地,香烟缭绕。
巨大的梓宫停放在正中,描金绘彩,庄重而森然,李氏宗亲、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依序排列,满殿缟素,哭声与诵经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李贤立于最前,手持玉圭,随着赞礼官的唱引,一丝不苟地行礼、奠酒、奉册宝,他目光偶尔扫过下方的人群,看到光顺红肿着眼眶强忍悲痛,看到太平伏在王勃肩头无声颤抖,也看到许多张或真或假的悲戚面孔。
刘建军也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
繁琐的仪式一项项进行。
宣读哀册,陈设卤簿,启奠,祖奠……时间在香烛的燃烧和司仪的唱和中缓慢流逝。
殿外,雪又开始零星飘落。
待到发引之时,已是午后。
庞大的送葬队伍从大安宫缓缓挪出,经天门街,出金光门,向着西北的梁山进发。
灵舆由六十四名力士抬着,覆盖着锦绣棺罩,前后仪仗绵延数里,旌旗、伞扇、车马、象驼、纸扎……浩浩荡荡,几乎将通往渭桥的道路塞满,沿途早已净街,百姓跪伏道旁,不敢仰视,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寒风卷动白幡的猎猎声。
李贤骑马行于灵舆之后。
过了渭桥,天子止步。
李贤下马,登上桥头临时搭起的送葬台,风雪更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他挥手屏退欲上前撑伞的内侍,独自立于台边,望着送葬队伍继续西行。
苍茫的雪原,铅灰的天空,一条黑色的人与车的长线,在无垠的白色中缓慢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然后只剩下风,只剩下雪。
李贤在风雪中站立了许久,肩头、发冠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成了一个雪人,直到绣娘忍不住再次上前,将一件厚裘披在他已然湿冷的肩上。
“回宫吧,陛下。”
“刘建军呢?”李贤问。
“已先一步离队,应是回学府了。”绣娘答道。
果然是刘建军的性子,出席武曌的大殓仪式也只是走个过场,甚至连样子都不愿意做。
“嗯,你先回去吧,我去找刘建军说些事儿。”李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唤了数名近侍侍卫,翻身上了另一匹备好的马。
……
马蹄踏过渭桥桥面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风雪扑打在李贤的脸上,冰冷刺骨。
长安学府今日因国丧亦停了课,偌大的学府比平日安静许多,唯有扫雪的仆役在廊下墙角忙碌,那座依照李贤样貌雕刻的石像肩头,也积了厚厚一层雪,平添了几分寂寥。
刘建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箱倒柜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李贤推门而入。
屋内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大不相同,书架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捆扎好的书卷、图纸筒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木制、金属模型,墙角堆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藤箱,刘建军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长长的皮筒,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服,只是外袍已经脱了胡乱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已经忙碌了好一阵。
“就知道你得来。”刘建军把皮筒小心地放在桌上,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葬礼那套完事了?雪这么大,还以为你得晚点。”
“你倒躲得快。”李贤扫了一眼狼藉的屋内,寻了处尚且干净的地方坐下,“这就开始收拾了?”
“嗯,有些东西得提前归置,有些要带走,有些留这儿。”
刘建军走过来,拖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陶壶,也懒得找杯子,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凉水,长舒一口气,“正好,省得我再跑宫里一趟,有些事,该跟你交个底了。”
李贤的心微微一提,坐直了身体:“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