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又点了点头。
“李兄所言乃急策,臣补一长效之思,旱灾虽虐,然江南亦有‘圩田’之法,于低洼处筑堤围田,外御水患,内蓄雨潦。北方或可因地制宜,广挖陂塘,雨季蓄水,旱时取用。县令可趁农闲,以工代赈,组织民夫开挖,既备旱,亦安民。此非一岁之功,却为百年之利。”
思路开阔,想到了工程蓄水,李贤目光微动。
随后,又有数人出列。
有人强调从外地调运粮种、推广“代田”等抗旱耕法;有人建议严查地方粮商囤积居奇,设平籴仓;还有人提及利用现有水车、翻车,集中力量灌溉最关键的粮田……答案渐趋多样,虽显稚嫩,却也不乏切实火花。
李贤听着,心中稍慰,省试的策论或许有备而来,但这临场急对,更能见急智与心性。
看来,大唐的士子也并非都是那日所见的那般眼高手低。
李贤将目光看向了苏良嗣等人,发现他们也都是默默点头。
看来,这些大唐的重臣也觉得这批士子可堪重用。
李贤刚准备就这样结束这场殿试,可忽然,李贤就看到了在墙角打呵欠的刘建军。
今日是大朝会,刘建军也参加了。
但很明显,刘建军还没睡清醒,耷拉着眼皮,估计也没去听那些士子们的回答。
李贤看着刘建军,心里忽然就起了一股别样的心思,于是,话锋一转,道:“方才诸卿所言,皆立足于‘实’——实地、实粮、实策,朕心甚慰……
“然则,朕近日观长安之风,却见人人趋‘虚’。一首‘葡萄美酒夜光杯’,引得全城若狂,一器名为‘玻璃’之物,价抵连城,富者倾囊,官绅暗涌,甚至有传言,朕这宣政殿外,亦有朱紫贵臣,心思不在旱情急报,而在东市琉璃行情。”
李贤这忽然冒出来的念头显然让不少士子措手不及,甚至不少人露出了茫然失措的表情。
就连列班旁听的不少朝臣也骤然低下了头。
李贤注意到,刘建军忽然就睁开了眼。
李贤在心里轻笑,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失态似的,继续道:“朕有一惑,若依方才诸卿治旱之理,当一地富户粮绅,不忧田亩将绝,反竞相追逐此等华而不实、价随时可能崩摧的‘夜光杯’时,身为县令,该当如何?此风之于抗旱救灾、于一方长治久安,是利是弊?”
李贤想看看这群即将步入官场的年轻人,如何面对权力与财富交织的泥潭。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贤甚至注意到,有些士子在偷偷朝着两侧朝臣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后,李贤就看到刘建军嘴角带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容。
李贤忽然就明白了一些什么东西——这些士子早有准备。
他们的准备甚至已经丰富到有善于揣测圣意的人给他们发放“题库”,而李贤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显然也在所谓的“题库”里面!
今岁大旱,李贤对这事儿已经担忧了很久,被人揣摩到“圣意”丝毫不奇怪。
反倒是刚刚临时兴起的这个问题,因为李贤知道这事儿背后是刘建军“作祟”后就没再管了,从里到外的不管,所以,才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李贤心里忽然就有些愤怒。
在今日之前,他看到的大唐是国泰民安,百官兢兢业业,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可仅仅只是一个问题,这些繁华的外衣就被戳破。
“朕这个问题……很难吗?!”李贤强压着怒火。
理智告诉他,这份怒火不该出现。
刘建军之前就跟他说过水至清则无鱼,这偌大的官场,总归是会有些投机取巧的人的。
但李贤还是很愤怒。
若是这些投机取巧之辈真到了地方为官,他们又会怎样鱼肉百姓?
一个无能之官,祸害的会是数百、数千甚至数万的普通百姓。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贤语气中的愤怒,场中众士子更加的噤若寒蝉,反倒是角落里的刘建军,此刻却是完全清醒了,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众士子。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李贤看着他那表情,忽然心情就好了许多,气笑一声,道:“朕就是随便问问,尔等随意作答就是。”
气氛为之一松。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出列,是方才首先回答旱情的陇西李实,他脸色涨红,声音比之前干涩了许多:“臣……臣以为,此风大弊!县令当……当张榜禁奢,申饬富户,令其以赈灾为重。”
回答中规中矩,带着朴素的道德批判,却失之于简单,未触及问题核心。
李贤瞬间失望了许多。
接着,江南的沈文澜出列,他显然斟酌了词句,更为谨慎:“臣以为,奇货价高,乃商贾逐利之常情。官府强禁,恐适得其反。不若……不若加以引导,劝谕富绅将部分获利捐为抗旱之用,或可两全。”
这是调和之论,试图在道德与利益间找平衡,透着江南士子常见的务实与圆融。
稀松平常。
随后,又有几人附和前两种观点,或强调“教化”,或主张“不予置评”,大多停留在表面,将玻璃风波视为一种偶然的、令人遗憾的奢侈风气。
李贤也觉得越来越失望。
失去了“题库”的士子们,表现出来的太普通了,或许比乡野之人多了一些见识,但也仅此而已了。
李贤彻底失去兴趣,便准备结束这临时起意的追问。
可这时,一个站在后排偏左、身材清瘦、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进士,缓缓吸了一口气,出列,躬身。
“臣,梓州冯一清,有妄言禀奏。”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异常清晰。
“准。”李贤没抱太多期望。
冯一清并未直接回答“县令该如何”,而是缓缓道:“陛下,臣近日客居长安,目睹‘玻璃’之热,心中亦常感疑惑。臣愚钝,反复思量,觉此风兴起,有三异。”
“哦?哪三异?”李贤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有了些兴趣。
“其一,起势太疾。”冯一清条分缕析,“寻常珍玩流入,纵是稀世奇珍,其价攀升亦有过程。然此‘玻璃’器物,仿佛一夜之间,便尽人皆知,尽人皆求,价格直冲云霄。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背后不住鼓风催火。”
“继续说。”李贤点头。
“其二,名实相诡。”冯一清继续,“其物本名‘玻璃’,或‘琉璃’,虽新奇,终是器皿。然‘葡萄美酒夜光杯’一诗传出,此物便与边塞豪情、英雄气概绑定,身价倍增,乃至脱实向虚,诗才绝世,流传极速,恰在玻璃价格攀升关键之时出现,时机之巧,令人玩味。
“此绝非市井自然流传所能致,更像……以文运谋,点石成金。”
此刻,李贤注意到刘建军都对他投去了目光。
“其三,亦是臣最大之惑,”冯一清的声音更缓,皱着眉头,“供需之迷。”
“据臣暗访,太平公主殿下之‘玲珑轩’,对外宣称货源有限,故价高者得。然臣偶见为其运输原料之车队,其规模频次,远超供应区区几间店铺所需,若此物果真以稀为贵,何须如此大规模运输?”
他说完,抬起头,虽未敢直视天子,姿态却显出一种笃定:“所以,陛下,臣斗胆妄测,此‘玻璃’之物,或许……本就产能丰沛,甚至可源源不断!
“所谓‘稀世’,所谓‘天价’,可能从头至尾,便是一场精心排布之局。
“有人先以稀贵示人,激其贪欲;再以绝妙诗文,镀其光华,催其狂热;待全城之资尽被吸纳,人心贪婪达至顶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需让‘稀缺’变为‘过剩’之消息悄然流出,如今这矗立云端的琉璃高台,便会因根基虚妄而……瞬间冰消雪融,这并非天灾,亦非寻常商贾之争,而是一场……谋定后动,针对人心贪念的‘收割’。”
他话音落下,李贤还没开口,便看到刘建军忽然站了出来,道:“陛下,这人,我长安学府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