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贤又笑着问道：“你狗儿哥的体面可不是做什么官才有的，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这样的人就该体面的活在这世上，哪怕是在雷霆卫里，也是受人尊敬的存在，你若只想像你狗儿哥外表那么体面，那可就成了舍本逐末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这话把李贤给问住了。
他若知道怎么成为刘建军那样的人，他早就培养出无数个刘建军这样的人了。
但忽然，他眼前一亮。
培养？
刘建军兴办长安学府，本意不就是为了培养人才么？
既然都是培养，那把刘建国安排进去不就行了？
于是，李贤看着刘建国，笑着说道：“你想像你狗儿哥那样成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的人？”
刘建国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希冀。
李贤道：“那很简单啊，这里是哪里？”
刘建国略微有些茫然：“棉花园子啊……”
“棉花园子”这个称呼多是长安老人们的叫法，也不知道刘建国从谁那里学来的，李贤摇了摇头，指着对岸，道：“对岸才是棉花园子，是这里的一部分。”
刘建国这次懂了，眼睛变得亮闪闪，道：“长安学府！”
李贤笑道：“对了，长安学府本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再加上这里有你狗儿哥，还有王勃等诸多名师，还有比在这里上学还更容易成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的人的办法么？”
刘建国眼神带着期盼，道：“皇帝叔父是说……让我在这里念书？”
李贤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刘建军，笑着道：“这得看你狗儿哥愿不愿意了！”
刘建国恍然大悟，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刘建军。
刘建军顿时没好气的看了两人一眼，这才道：“你来长安学府学习可以，但我要跟你说，若是你还像在雷霆卫里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你就回巴州跟刘老三他们种地去！”
刘建国被刘建军吓到，接连保证自己绝对不会。
听到这儿，李贤才唤过来一位侍卫，让他带着刘建国去雷霆卫衙署办理相关的退籍手续。
等到刘建国被侍卫带着走远，李贤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笑道：“你怎么回事？对二狗发这么大脾气？”
刘建军嘿嘿一笑：“我不是对他发脾气，主要是想吓唬吓唬他，这小子，总是这样朝三暮四的可不行，做什么事儿总得定下心来才能成功。”
李贤先是一阵大笑，可随后，又愕然道：“你知道我会推荐刘建国进长安学府求学？”
“那咋可能嘛？”刘建军瞪圆了眼，表情惊讶，道：“我又不是神仙！
“不过我倒是想过让他来长安学府求学，只是没想到你也刚好提了这一茬，原本我还想暗示你来着，这也算是不谋而合了！”
李贤哈哈一笑，然后心想，自己找刘建军是干什么来的来着？
但这会儿，刘建军又一把揽住李贤的肩头，说：“走，带你去瞧瞧新东西。”
李贤瞬间又把心里想着的事儿放在了一边。
刘建军这次带李贤去的方向，还是大义谷入口的方向，李贤还记得这地方有一座高炉。
但等李贤赶到这里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又立起来了两座形状规模类似的高炉，呈三足鼎立之势矗立在大义谷谷口，而旁边靠近河水的一侧，还多出来了一组水力风车，水力风车连接着一个占地近三亩的棚子。
棚子是用粗木和厚苇席搭建的，看得出来应该是临时修建，依刘建军的性子，之后肯定还要继续修缮。
看来刘建军要带自己看的，就是这座大棚了。
果然，刘建军笑着说道：“上次我设想的，拿水力风车代替人力锻打的作坊现在已经建成了，只要河水不结冰，水力风车一直旋转，就能源源不断的锻铁。”
刘建军带着李贤朝着那大棚走进去。
刚一踏入大棚，李贤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随之便是混杂着铁腥、汗水和不知名的古怪气味儿。
“咚——！”
“哐——！”
“咚——！”
一种富有节奏、沉重如巨兽心跳的轰鸣的声音极有规律的响起。
李贤眯起眼，适应着棚内相对昏暗的光线和蒸腾的水汽，然后，他看到了那声音与震颤的来源。
棚子的中央，一座庞大的、以巨木和铁件构成的机巧装置占据了主要空间。
棚外河渠引来的水流，推动着一架比寻常水车巨大数倍的水轮缓缓而坚定地转动，水轮的主轴通过一组复杂的曲柄、连杆和摆杆，将旋转的力，转化为垂直方向的、势大力沉的往复捶打。
装置的核心，是四柄被机括高高提起、然后借助重力与水力加速轰然砸下的巨锤，那些巨锤的锤头并非凡铁，看起来黝黑发亮。
刘建军这时说道：“那锤子都是用高炉里的铁炼出来的，每一只都有五百多斤，关键是它们都很坚固。”
李贤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那些铁锤轮番抬起、落下，精准地砸在下方铁砧上烧得通红或半熔的铁坯上，铁坯被砸上一下就会立马变形，而铁锤却是纹丝不动。
这时，守在炉火旁的铁匠们，就会用长钳熟练地翻动、夹取铁坯，将其精准地放置在巨锤的落点下。
李贤只一眼，就看出来这铁锤为铁匠们省了多少力，他们不再需要挥舞锻打锤，只需要调整铁坯的位置即可。
李贤注意到还有的铁匠操控着连接连杆的简易机关，那机关似乎是用来调整巨锤的起落速度和角度的。
刘建军这时又说道：“看……省力！关键是……匀！每一锤力道都一样大，打出来的铁，质地均匀，杂质压得实！熟铁的品质，比人打的高出一大截！”
李贤不太懂刘建军话里的意思，他直观感受到的，就是震撼。
五百多斤重的铁锤，靠人力至少要三四个壮汉才能举起，更不要说像这样稳定、并且不眠不休的锤击了。
单单那四只铁锤，就抵得上一个千人的作坊。
但刘建军带给李贤的震撼还远远没有结束，他指着大棚另一侧。
李贤目光随之看过去，这里相对安静，几名工匠正在一些较小的水力驱动设备前忙碌，有的在拉丝，将熟铁拉成粗细均匀的铁丝，有的在冲压，将铁板冲成碗状、碟状的雏形。
刘建军说：“看见没？有了稳定可控的动力，很多以前靠手慢慢磨的活儿，都能想办法用机械来做，又快又规整。比如这铁丝，以后编铁网、做弹簧、当缝线，用处大着呢！这冲压的铁碗坯子，打磨抛光就能用，比铸造的薄，省料。”
他走到旁边，拿起一根新拉出来的、笔直均匀的铁丝，递给李贤：“这东西，以后说不定能编成一种铁布衫，虽然挡不住强弓硬弩，但对付流矢、寻常刀劈，说不定有奇效，还有，架桥、筑城、做机关，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