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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直奔都督府,刘建军甚至都没来得及清理脑袋上的木屑。
薛讷这会儿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李贤略微扫了一眼,就看到薛讷似乎是在统筹来年开春用于攻打国内城的物资和粮草——薛讷现在越来越不会避开自己和刘建军了,甚至都没收起那份账簿,就抬起头,笑吟吟的看着刘建军:“刘参军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要地,要人,要材料!”
刘建军言简意赅,指着工坊方向,接着说道:“我那回回炮找到关键了!模型验证不了真正的问题,必须造个大家伙出来!需要更大的场地,至少是现在的三倍!还需要更多的木匠,最好再调几个铁匠听用,关键承重部位得用铁箍甚至铁轴!木料也要更结实耐用的!”
薛讷疑惑的看了李贤一眼,随后,带上一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儿劝解道:“刘参军,你的心思老夫明白,欲为我大唐添一利器。
“然,眼下攻克国内城在即,马蹄谷水坝已成,此乃破敌关键。
“营州人力物力有限,当集中用于保障此战。你这回回炮固然构想惊人,然工程浩大,成败未知,此时若再分拨大量资源于此,恐……恐非明智之举啊。
“之前你小打小闹弄些模型,老夫也就由着你去了,但这直接造实物……”
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觉得有了水攻国内城的计划后,再造回回炮是不必要的浪费。
刘建军一听就急了,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薛讷:“薛将军!水攻之计,乃是奇谋,可一不可再!
“是!靠着鸭绿水,咱们这次能打国内城一个出其不意,但打下了国内城之后呢?”
他伸手指向东方,语气变得激昂:“往远了说,高丽难道就国内城一座坚城吗?辽东、平壤呢?将来若要对上这些城池,难道每座城边都恰好有一条鸭绿水供我们截流蓄水吗?没有这等天险地利,我们又当如何?难道还要靠将士们拿命去填,去堆云梯,去撞城门吗?
“再说近的!就算我们凭借水攻拿下了国内城,然后呢?高丽人会甘心吗?他们必然反扑!
“届时,我们就成了守城的一方!薛将军,您别忘了,鸭绿水是我们进攻国内城的天险,但高丽人从东面反攻国内城,可没有鸭绿水挡着!他们会有大量的攻城器械,会如同潮水般涌来!我们拿什么守?拿营州城这不足五千的士卒吗?”
刘建军话说得有些急,李贤心里有些奇怪,但却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
他相信刘建军一定有他的道理。
此时,薛讷也沉默了。
他作为沙场老将,自然清楚一座坚城配备强力远程武器的意义。
但李贤不懂的是,刘建军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就连他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利弊,为何薛讷还在犹豫。
李贤忍不住问道:“薛将军可有难处?”
薛讷看了李贤一眼,终于是苦笑着解释道:“刘参军所言,老夫岂能不知?只是……刘参军所需的材料和地都还好说,但……营州城内实在是无人可用了啊……”
“没人了?”刘建军眉头紧皱,“人都去哪儿了?”
薛讷叹道:“城防,如今营州城内,能调用的青壮,几乎都已各有职司,国内城两万敌军虎视眈眈,虽暂无异动,但日常巡防、哨探、城门守御,一刻不敢松懈,此一项,便需常年维持近两千人。
“其二便是驻守马蹄谷,马蹄谷水坝虽已筑成,但需日夜监控水位、加固坝体、防备高丽细作破坏,驻守及轮换的工兵、辅兵,又占去近五百人。
“再者,乌骨城新下,虽已派驻守军,但与营州之间的通道、粮道,需派兵护卫巡逻,沿途烽燧亦需加强警戒,这又分去了近八百人……对了,这八百人还不能更替,全是知晓轰天雷存在的士卒。”
“最后,也是最耗费人手的,”薛讷眉头紧锁,“便是为来年开春总攻所做的准备,打造、修缮攻城云梯、冲车,囤积箭矢,运输粮草军械,这些辅兵、民夫的活计,几乎将营州城内剩下的可用之力抽调一空。
“如今便是想多征发些民夫,也捉襟见肘了。”
他摊了摊手,无奈地看着刘建军:“刘参军,非是老夫不愿支持你,实在是我营州兵力本就不足,四处捉襟见肘。
“你那回回炮工程浩大,所需木匠、铁匠、搬运力夫,绝非小数,老夫实在是抽调不出这许多人手给你啊!总不能为了造一件尚未可知的利器,便削弱了眼前的城防和战备吧?”
这回,就连李贤也不得不承认薛讷说得有道理了。
薛讷对刘建军不够了解,而刘建军所说的回回炮,到目前为止也只是停留在理论上的东西,若因为一件看不见摸不着的利器而放弃营州城的城防,万一出问题了呢?
他薛讷担不起这个责任。
刘建军说的对,薛讷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刘建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缺人手,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可就在李贤都以为刘建军要放弃了的时候,刘建军猛地抬起头,看向薛讷,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兴奋:“薛将军,您刚才说……人手都被城防、水坝、粮道和战备占用了,那……那些不算人手的人手呢?”
薛讷一愣:“不算人手的人手?”
“俘虏!”刘建军几乎要跳起来,“攻打乌骨城,咱们不是抓了不少高丽俘虏吗?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挖矿?修路?这些人,能不能用?”
薛讷闻言沉吟了片刻:“乌骨城俘虏,确有数千之众,如今大部分在硝石矿场和附近山路服苦役,由我军严密看管。
“只是……刘参军所说的回回炮,若是真能造出,必然是军国重器,让高丽俘虏参与建造,万一泄密……”
“我们可以不让他们知道造的是什么!”刘建军出言打断,接着说道:“我们可以把建造过程拆开,让不同的俘虏小组,只负责打造不同的零部件!
“比如一组只负责锯出特定尺寸的木板,一组只负责打磨木柱,一组只负责打造铁箍……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在做苦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更不知道如何拼装!
“最后最关键的总装、调试,由我们绝对信得过的大唐工匠来完成!这样,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能最大限度保密!薛将军,您看如何?”
这次,薛讷思考了更久,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李贤觉得是时候帮一下刘建军了,于是便说道:“此计大妙!还可将场地就设在硝石矿场附近,借口便是为矿场扩建工坊或修筑防御工事,更能掩人耳目,俘虏们在严密看守下分散劳作,互不通气,绝难窥得全貌。
“薛老将军,贤窃以为此计可行,薛老将军意下如何?”
这次,薛讷终于点头道:“好!就依此计!刘参军,老夫便拨给你八百高丽俘虏,由你调度使用,所需监工,老夫从亲兵中抽调可靠之人担任,场地就定在硝石矿场东侧谷地,一应物料,会陆续运抵。
“但是……”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建军,“保密为重!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刘建军肃然抱拳道:“末将领命!”
……
从都督府出来,刘建军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贤也终于得空询问刘建军,道:“你为何把回回炮看得那么重?”
“不是把回回炮看得重,而是把新思想看得重。”刘建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李贤,“薛讷……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