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中钵先生？”上月景正又为他斟满了酒，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是酒不合胃口，还是菜不合胃口？”
“不，非常美味。”中钵良治放下酒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没想到，上月社长对业界的动向，了解得如此……透彻。”
“哈哈，人老了，就喜欢听些新鲜事解闷。”上月景正摆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时代，变化确实快。手里攥着一张好牌，以为稳操胜券，可谁知道桌子底下，别人是不是已经凑齐了同花顺呢？”
他端起酒杯，朝中钵良治遥遥一敬。
“有时候，跑得最快的那个人，往往也最容易成为所有人的靶子。你说对吗，中钵先生？”
这一刻，中钵良治终于彻底明白了。
上月景正答应他的邀约，不止是为了听索尼的计划，更不止是为了谈合作。
他是在展示科乐美甚至算不上底牌的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索尼——你们的底牌，我全知道。
想让我科乐美上船？可以，但你们得拿出点真东西，让我看看你们的船，是不是比松下那艘更大、更稳，甚至能不能超过任天堂和世嘉。
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
中钵良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朝上月景正鞠了一躬。
“今天多谢上月社长的款待，也多谢您的‘提醒’。我这边还有急事，必须立刻返回东京，就先告辞了。”
“这么急？”上月景正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也好，那我就不留你了。替我向大贺社长问好。”
直到走出料亭，被大阪夜晚微凉的风一吹，中钵良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隐藏在巷弄深处的雅致店铺，只觉得那像是一头巨兽张开的嘴。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也顾不上礼仪，几乎是跑着冲向了自己停在街角的车。
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大贺社长和久多良木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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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索尼总部。
社长大贺典雄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名贵的黑胡桃木办公桌照得油光发亮。
空气中飘着上等宇治玉露的清香。
大贺典雄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中钵良治和久多良木健，心里有些好笑。
不就是去大阪和上月景正吃顿饭，怎么回来就跟天要塌下来一样，非要搞个紧急会面。
就算科乐美当场签了独占协议，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久多良木健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刚从实验室被叫过来，脑子里还全是PlayStation的设计图，只觉得中钵良治有点小题大做了。
“说吧，中钵君，”大贺典雄轻呷一口茶，“上月社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中钵良治没有理会社长的调侃，他从大阪回来，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觉，上月景正那张笑呵呵的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沙哑。
“松下要入场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久多良木健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贺典雄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中钵良治没有停顿，继续扔出第二颗炸弹：“还有，EA的创始人，特里普·霍金斯，已经离职，正在筹备新公司。”
这下，连久多良木健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一个是在家电领域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一个是北美游戏软件的教父。
这两个消息单独拿出来都足以震动业界，现在被上月景正轻飘飘地串在一起，其中的意味让人不免得要多想几分。
“松下……”久多良木健率先开口，技术人员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分析对手的实力，“他们虽然没有我们这样给世嘉和任天堂做供应商的经验，但他们的技术储备和现金流太雄厚了。现在日本经济不景气，游戏行业里那些经营不善的公司，只要松下愿意出钱，随时都能买过来，用钱就能砸出一条路！”
大贺典雄听着，脸上却不见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松下想进来，不正好说明我们选的这条路，钱途无量吗？既然是康庄大道，那多几个人想走，那不是很正常的吗？再说了，以我们这几年给任天堂和世嘉两家主机厂商做供应商，更知道这一行不是那么容易进来的，无须担心松下会骑到我们头上。”
社长的沉稳，让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久多良木君刚才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大贺典雄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人，“既然收购是一条捷径，那我们索尼，为什么不先走一步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两人心头一震。
“我们两年前收购的哥伦比亚影业，现在还在亏损，董事会那边压力不小，肯定不好再大动干戈的买这买那。但收购几家日本本土的游戏公司，花不了多少钱。这些公司不是做不出好游戏，只是被资金链拖垮了。毕竟现在的日本，经济不太好，哪怕是我们这样的大集团大会社，对于现金流都要小心谨慎，更别说那些去年被股市和地产冲昏头脑的中小会社了。”
大贺典雄又轻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只要我们注入资金，让他们缓过这口气，在我们自己的主机上市前，让他们继续维持原有的开发工作，回本都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久多良木健。
“我记得，Technos Japan不是因为耗巨资建新总部大楼，搞得资金链很紧张吗？”
久多良木健眼睛一亮，立刻附和：“没错！社长英明！不过那帮人我有点看不懂，搞地产那么激进，搞游戏却保守得要死。MD都上市两年了，他们给MD开发的游戏，还是跟FC上的《热血系列》和《双截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画面好点，一点新东西都没有。真不知道他们的开发经费，是不是都拿去贴大楼的瓷砖了！”
这句带着技术人员特有怨念的吐槽，让大贺典雄都忍不住笑了。
“哈哈，这个好办。”他摆了摆手，“公司买下来，怎么开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世嘉这两年出了那么多新奇有趣的游戏，就算是抱着老IP，学着融入点新东西，也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强。其他的收购目标嘛，中钵君你也物色一下，拿给久多良木君确认好后上报董事会表决吧。”
“嗨！”中钵良治点头应下。
办公室的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大贺典雄话锋一转，看向中钵良治：“至于特里普·霍金斯……上月景正这只老狐狸，估计是想告诉我们，霍金斯很可能要自己做主机，而且，他的合作伙伴，很可能就是松下。”
“我们没必要因为这个自乱阵脚。”大贺典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情报工作要跟上，但我们自己的节奏不能乱。PlayStation的开发，必须按部就班地推进，急于求成只会犯错。”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你们看看世嘉，MD和Game Pocket，两次发售都准备得极其充分，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再看看任天堂的SFC，空有那么雄厚的家底和FC积累的几千万的玩家基础，发售快半年了，销量才那么点，市场上都没有多少存在感。这样的主机，玩家怎么可能提起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