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中山拓也的桌上，神情有些古怪，带着几分不解和一丝警惕。
“专务，索尼那边……突然变得非常积极。”助理汇报道，“他们不仅增派了三名资深的CD-ROM工程师过来，还主动分享了一部分他们最新的读取技术方案，说是要全力协助我们，加快MD-CD套件的开发进度。”
“哦？”拓也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天下掉馅饼了？还是说，索尼的大贺社长突然转性，学着当活菩萨，专门跑来普渡我们世嘉了？”
这番调侃让助理一时语塞，他当然不信索尼会有这么好心，可对方的姿态确实摆得十足。
“他们这不是在帮我们。”拓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在催命。不过催的不是我们的命，是京都那位山内老爷子的命。”
他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两眼，便明白了所有关窍。
“任天堂的SFC，八成是开发完了。山内溥那只老狐狸，肯定还想端着架子，等主机上市后看看市场风向，再慢悠悠地决定要不要上CD。可惜啊，有人比他还急。”
拓也把文件扔回桌上。
“索尼等不及了，就拿我们当柴火，往任天堂那口大锅底下添。火烧得越旺，烟冒得越浓，山内溥就越坐不住。到时候媒体再一渲染，说世嘉已经率先进入CD时代，你看他急不急。”
助理听得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们是想利用我们去逼迫任天堂！”
“没错。”拓也笑了，“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梭的车流。
“去告诉中村部长，索尼送上门的好处，照单全收！”
“他们给工程师，我们就用。给技术方案，我们就研究。务必摆出一副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模样，让他们‘帮’我们把MD-CD套件做得又快又好。这顿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助理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用力点头：“明白！”
打发走助理，拓也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外套。
他来到公司的小型放映室，推开门，小岛秀夫正抱着一大摞录像带和军事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小岛桑，行李都收拾好了？”
“啊！专务！”小岛秀夫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怀里的东西，“这些都是为了新项目准备的参考资料，我保证，到了美国一定能派上用场。”
拓也扫了一眼，封面全是《野战排》、《全金属外壳》之类的经典战争片。
“很好，很有精神。”拓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笑意，“不过我提醒你，我们是去做游戏的，不是去开电影研讨会的。到了那边，我会安排你先去靶场，把真家伙摸熟了再说。”
“真的吗？！”小岛秀夫的眼睛瞬间亮了。
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拓也摇了摇头，心情却无比畅快。
数小时后，一架飞往旧金山的波音747冲上云霄，将东京璀璨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在两人到达红木城的第二天一早，拓也便带着小岛秀夫，驱车来到了位于金门大桥另一端的圣罗莎。
美国运动分析公司（Motion Analysis Corporation）就坐落在这里。
推开实验室的门，两人就看到了数十台服务器的指示灯在机柜上有序闪烁，粗大的线缆如同藤蔓般在地板和天花板上蔓延，连接着房间中央一片围着黑色篷布的场地。
场地四周，架设着十几台高速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中心。
而他们的目标，铃木裕，正穿着一件简单的Polo衫，双臂抱在胸前，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台巨大的监视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吐出一些技术参数。
他身边围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工程师，正紧张地在一旁的电脑上调整着。
“看来我们的技术大师，已经在这里找到新家了。”拓也轻声对身边的小岛秀夫说。
小岛秀夫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早已被监视器上的画面牢牢吸住。
旁边的电视画面中，显示着场地中央，一名穿着黑色紧身衣、身上贴满了白色反光标记点的特技演员，正在演练一套迅猛凌厉的拳脚功夫。
那是铃木裕他们昨天从旧金山唐人街请的一名武师来实验室录制的动作。
而在服务器的监视器屏幕上，一个没有贴图、由灰色多边形构成的三维人体模型，正以毫无延迟的流畅度，完美复刻着特技演员的每一个动作。
从出拳的力道，到踢腿的弧度，再到落地后身体重心的微妙调整，分毫不差。
这比之前在工业光魔看到的火柴人，要精细太多了。
“拓也！小岛桑！”铃木裕终于从数据的世界里回过神，看到了他们，脸上露出一个技术宅式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铃木桑，看来你在这边如鱼得水啊。”拓也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里的设备太棒了。”铃木裕的眼睛里闪着光，他指着那些摄像机，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每秒可以捕捉120帧的动态数据，误差能控制在毫米级。我们正在尝试将这些原始数据直接转化为游戏里的骨骼动画，而不是像电影那样需要大量的后期修正。这是在为游戏量身定制！”
小岛秀夫已经走到了监视器前，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人偶流畅地打出一套组合拳，然后因为一个趔趄而瞬间调整平衡，那种源于真实人体的“重量感”和“惯性”，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天哪……”小岛秀夫喃喃自语，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拓也的手臂，因为激动，手指都在用力。
“专务！你看到了吗？这不是动画！这是……这是‘表演’的记录！”
他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思维开始暴走：“我们可以捕捉的不仅仅是打斗！一个士兵在战场上紧张地更换弹匣，他的手会抖！一个角色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他的身体会因为寒冷而蜷缩！”
拓也看着他这副快要“升天”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冷静点，小岛桑。”他拍了拍小岛秀夫的肩膀，调侃道，“先让铃木桑把他的3D格斗游戏做出来，不然我们新的街机项目就要耽误了。”
铃木裕也笑了起来，他很理解小岛秀夫的激动，毕竟这可是这个时代最尖端的3D动作捕捉技术。
“小岛桑的想法很有趣。”铃木裕说，“等我们的3D图形芯片完成，这些都能实现。”
“没错。不过暂时只能用到CG动画上，现在的技术可支撑不起这个精细度的即时演算画面。”拓也看着眼前这两位世嘉未来的顶梁柱，一位是技术领域的开拓者，一位是游戏叙事的革新者，因为一项新技术而站在一起，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