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野监督。”
富野由悠季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勉强点了点头。
“您对计划书里，万代要求调整New Type定位的看法，方便聊聊吗？”拓也轻声问道。
一提到这个，富野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他们想把New Type从‘人类进化的象征’，变成什么‘家庭纽带的产物’！简直是胡闹！”
他捏紧了拳头，“这是在逼我亲手否定自己建立起来的一切！一个作品的核心设定如果能这样反复横跳，那高达还是高达吗？”
拓也深以为然地点头：“您说得对。这种做法只会造成系列内部的设定冲突，最终伤害的，是那些追随了我们十年的核心粉丝。”
话锋一转，拓也的目光落在了富野疲惫的脸上：“监督，您的身体……还好吗？”
富野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瞒不过你啊。”他叹了口气，“我已经感觉不到了，那种……创作的激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重复的战争和死亡，很累。”
“我现在精神状态很差，一部TV动画的监督工作强度有多大，你我都清楚。我不敢保证能撑下来。”他揉着太阳穴，眼神里满是挣扎，“可要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我的心血改成那种四不像的东西，我又不甘心。”
拓也沉默片刻，认真地看着他：“富野监督，您需要休息，彻底地脱产休养。万代的项目，交给我。我向您保证，会尽全力保护您的创作成果。”
富野看着这位让他颇有好感的专务，打算等等看这位专务有什么办法。
回到会议室，讨论正式开始。
万代的代表，社长山科诚的亲信三井忠太，正滔滔不绝地阐述着万代的诉求，核心思想就是：在商业可控的框架内，延续高达IP的生命力。
“……通过精密的技术设定维持硬核粉丝的忠诚度，同时，要适应现在的社会环境，适当弱化政治批判，引入家庭叙事来扩大受众群体，并以丰富的衍生品矩阵来对冲影视内容的投资风险。”
最后，他补充道：“当然，我们希望新作能继续讲述宇宙世纪的故事，这是对核心粉丝群体的继承。”
话音刚落，拓也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三井桑，”拓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计划书里提到，打算制作一部TV动画，讲述宇宙世纪0123年，宇宙巴比伦建国战争的故事，对吗？”
三井忠太点头称是。
“那么问题来了。”拓也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从夏亚的逆袭到宇宙巴比伦建国，这中间有长达三十年的空白期。”
“市面上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能够将这段历史连接起来，让粉丝形成设定上的共识。这么大的时间跨度，难道只靠设定集里几张杰刚的图就能糊弄过去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日升的制作人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想过，但都被万代“先做出来再说”的态度压了下去。
不等他们消化，拓也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目光转向了富野由悠季。
“更关键的是，富野监督目前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恐怕难以承受一部TV动画长时间、高强度的制作。一部作品如果中途更换核心主创，风格割裂的风险有多大，在座的各位都是动画业界的前辈了，应该比我更清楚。”
听到这里，会议室立即响起了阵阵讨论。
所有人都看向富野监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询问。
富野监督没有回避，疲惫地承认了自己状态不佳的事实。
这下，连三井忠太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艺术，但他不能不在乎项目失败的风险。
他敏锐地察觉到，中山拓也虽然指出了致命问题，但似乎并没有放弃项目的意思。
“中山专务，您有什么建议？”三井忠太沉声问道。
“我的建议是，齐头并进。”
拓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第一，宇宙世纪的主线故事，我们应该完整地保留给富野监督。等他修养好之后，再由他亲自操刀，慢慢打磨。New Type的定位也不需要改动，家庭观念是人性的一部分，不需要和New Type强行捆绑。”
三井忠太立刻追问：“那监督休养期间怎么办？万代的新模型可等不了！”
“这就要说到第二点了。”拓也微微一笑，“既然要扩大受众，吸引新观众，为什么不干脆开拓一条全新的故事线？做一个非宇宙世纪的TV动画。”
“这样既可以满足万代对于‘家庭叙事’的需求，也能和宇宙世纪的厚重风格做出明确区分。与其让状态不佳的富野监督冒险去改动宇宙世纪，不如把试错的风险放到一条全新的故事线上。这样既不会得罪老粉丝，也能大胆尝试吸引新观众。”
“高达这个IP有很多标签：高性能机体、正义的象征、胜利的标志、王牌机师……只要新作品抓住其中几个核心标签，做出来的东西，就一定很高达。”
三井忠太的眉头舒展了些，这个提议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顾虑。
“中山专务，就算故事线解决了。我们万代的技术升级要到明年才能完成，今年只能用老技术生产模型。这段时间的模型空窗期怎么办？”
他坦诚道：“现在的模型需要用胶水和螺丝钉，制作繁琐，对新玩家不太友好。我们需要一部新动画来支撑老技术的销售。”
听到这里，会议室里不少人都觉得这成了一个死结。
然而，拓也却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三井桑，我冒昧问一句。你们之所以需要新动画来卖老技术模型，是不是因为现有的技术，无法做出更有吸引力的新规格产品？”
“可以这么说。”
“那我对模型也算有些心得。”拓也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说，不需要万代调整生产线，甚至不需要提升现有的加工工艺，我就可以帮你们设计出‘免胶水拼装’的模型，你们觉得能不能顶过这段时间？”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井忠太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免胶拼装？
开什么玩笑！那对模具的精度和设计水平要求极高！在现有工艺下一分钱不加就想做到？这……这怎么可能？！
“中山专务……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日升和万代的一众干事，看着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难道天才这种生物，真的不需要区分发挥才能的领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