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管家一步步走到吴亡面前。
它那比人脑袋还大的熊掌在其脸上比划了一下,仿佛随时会拍下来把这颗人头砸个稀烂。
猫太太也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它张开血盆大口就连牙齿都快刺到吴亡的胸膛了。
就当奶牛猫小丘要用爪子遮住眼睛,以免看见血腥的一幕晚上睡不着觉时。
一声叹息从猫太太口中传来:“过去吧,不要让小姐等太久了。”
随后,它将猫爪朝着工作台上随意一甩,那一堆化妆品全部稳稳当当地落在台上,似乎随便吴亡怎么使用。
对此,吴亡咧嘴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
既然玩偶师自己就是个玩偶,化妆并非是下一步,她必须要先拥有一张脸才能够在上面化妆。
而布制玩偶的脸,自然需要用针线来勾勒。
随后,他走到缝纫机旁,一把扯下大截丝线后再绕到对方的正面。
那无面的素体玩偶大约一米六出头的高度。
穿着一件猩红色的婚纱,层层叠叠的裙摆从腰部向下铺展,覆盖了脚下数平方米的地面。
婚纱的做工极其精细,每一层蕾丝都绣着不同的花纹,领口更是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腰封上海镶嵌着一排暗红色的宝石。
这玩意儿哪怕是拿出去当做真人的婚纱那也是价值不菲,穿着一个玩偶身上实在是有些过于奢华和浪费了。
毕竟,它再美再华丽也见不到光。
那玩偶的手臂向前伸出,手掌向上摊开,手指微微弯曲的姿势就像是在邀请舞伴的样子。
正如日记中记载的那样,她一直在等待有人来握住她的手。
“你就是等新郎等成望夫石的姐们儿?”
对方没有给出任何的反应。
只不过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堆在墙角和工作台上的丝线卷自行滚动起来、
随后,它们像蛇一样沿着地板和桌面攀爬,全部来到工作台旁边的一面木质屏风上编织起来。
屏风上原本绣着一副花园茶会的场景,熊管家端着茶壶,猫太太举着茶杯,少年玩偶围坐在长椅旁边听中间的新娘讲述她美好的故事。
但现在丝线覆盖了原本的刺绣,重新排列成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他们来了又走了】
【每次来的都不一样】
【但他们都不敢看我】
那个看字上被反复绣了好几层,似乎是用力在强调她的怒气。
然而,吴亡却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字的针脚很乱。
有些地方丝线打结了也没有解开,就这么绞成一团继续往下绣,与婚纱上那精湛的刺绣完全不在一个水准。
文字还在继续被绣出来。
【我猜是因为我没有脸!】
【他没有来,所以我没有脸!】
【没有脸就没办法见人……】
最后一行字绣得最用力,针脚刺穿了屏风的布料,丝线勒得太紧以至于绷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我一定会用最完美的脸去见他!】
吴亡站在新娘玩偶旁边,她正对着的工作台另一个方向,有一面等身高的穿衣镜正好照着她。
镜框是木质的雕刻着繁复的玫瑰花纹,但镜面却布满了裂纹。
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把镜中的画面切割成几十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倒映出一角猩红色的婚纱。
很显然,在吴亡来之前,这位新娘玩偶已经无数次替自己绣过脸了。
然而,她始终不满意,以至于连镜子都被砸碎了。
“所以,咱们先搞清楚两件事情。”吴亡歪过头打量着对方的脸笑道:“第一,你不是在杀人。”
“你只是在找人陪你办个婚礼而已,只不过那些玩家要么攻击你,所以被判拒婚,要么就是不符合条件被你退货了。”
“就是退货的方式有些粗暴,直接把人做成玩偶还是太没素质了。”
说到这里,吴亡还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直接开始勾勒对方的脸庞。
而是用一副调侃的口吻表示:“第二,日记里说是只要有人来握住你的手,无论是谁都可以,实际上你内心深处还是想要那个他。”
“但你已经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或者说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否则的话也不会整个屋子没有一张有关他相貌的照片以及玩偶了。”
“那不管是谁都永远回应不了你的期望,以及勾勒出你想要见他的那副完美模样。”
嘶嘶嘶——
屏风上的丝线快速震颤着。
看得出来那新娘玩偶的情绪相当激动,就连她身上的猩红色婚纱似乎都要活过来,化为厉鬼缠绕在吴亡的身上了。
可这家伙却丝毫不在意,甚至连一丁点儿紧张感都没有,直接一屁股坐在工作台上。
直言不讳地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能形容一下他长什么样子吗?或者说用刺绣勾勒出来?亦或是……那人真的还存在吗?”
“他,或许只是你的念想了。”
说实话,一开始看完日记的时候,吴亡也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个渣男欺骗良家少女的故事。
只不过现在与玩偶面对面,甚至是进行了一点交流后,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眼前这个玩偶……不是制偶师。
不,应该说她是制偶师的执念,是对方最完美也是最遗憾的作品。
写下日记的确实是制偶师本人,对方将所有的念想都写了下来。
但可能是担心自己无法一直等待那个他的到来,以至于创作出了一个自己的玩偶,也就是吴亡面前这个新娘玩偶。
让她代替自己永远等待下去。
至于为什么没有绣上脸庞,恐怕是因为制作新娘玩偶时,制偶师已经步入了生命的最后时期。
老态龙钟的制偶师无法绣出自己年轻时自认为最完美的样子。
哪怕是墙上的油画,也被她觉得是虚假的呈现。
所以直接把油画上自己的脸给划掉了。
以至于新娘玩偶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待那个他来迎娶自己,却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或者说他到底是谁。
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日记估计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制偶师本人写的没问题。
唯独最后两句——
【我想要有人握住我的手】
【谁都可以,有人就行……】
这是新娘玩偶自己的想法,所以这两句的字迹是如第一页时的那般工整和娟秀,因为她本就是制偶师最初的模样。
她被制作出来的初衷是为了等候那个他,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又对自由产生了向往。
两种冲突的念头在其体内对抗。
这也导致玩家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彻底解决的办法,最后成为了灾穴遗留下来。
面对吴亡的推测和质问。
屏风上的丝线震颤许久后缓缓平复下来,失去了愤怒的咆哮,也失去了被戳穿后的慌张,只剩下她自己也被这个问题困惑很久的迷茫。
【等他已经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情了】
【我不等的话,就什么都不剩了】
片刻后,丝线在屏风上重新勾勒出如此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