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清越如击玉:
“血统定不得贤愚,出身分不了善恶,能定天下者,不在血脉,而在人心。”
宋缺沉默片刻,忽道:
“你的意思是,你的代天监察和慈航静斋的代天选帝有别?”
“正是。”慕墨白颔首:
“代天选帝者,是自居天命之上,以一家一派之眼光,替万民择一君主,选的对了,是慧眼识珠,选错了,也不过是天命难测,无需担责。”
他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毫不掩饰:
“而代天监察者,不是为帝王择主,而是为天下立制。”
宋缺的眉头微微皱起:“为天下立制?”
慕墨白走向窗边,背对宋缺,声音从前方传来,沉静如诉:
“我曾对李世民说,大唐是李氏的,但也是我们的,更是天下人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宋阀主可知,我这话是何意?”
宋缺不语。
慕墨白自问自答:
“今朝的确是李氏主天下,李渊为帝,世民为将,建成为储,元吉为辅。”
“李唐宗室分据要津,关陇贵族共治朝堂,这天下,是李氏的,也是门阀世族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但来日之李唐,可还需有李氏血脉,方能成为天下之主?”
宋缺的眼眸,骤然凝住。
慕墨白的声音在磨刀堂中回荡,如暮鼓晨钟:
“终有一日,寻常百姓亦有登临九五的机会,不是因他姓李、姓杨、姓宋,而是因他有才德、有功业、有天下归心。”
“这才是代天监察天下的本意,不能让天下太平,不能使黎民安康,不能让国朝日益鼎盛的君王,要来何用?”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翻涌着足以颠覆千载陈规的惊涛骇浪:
“没有什么一家一姓的天下,没有什么永久不变的世家王朝,唯有世间万民,才是天下的主人。”
堂中,寂静如死。
宋缺看着他,那目光从最初的审视,到讶异,到复杂,最终归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杨道主,不愧是魔门出身。”
他一字一顿:“当真是大逆不道。”
这不是讥讽,不是斥责,甚至不是感叹,这是陈述,以及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危险之处。
“你竟是想做操刀之人。”
宋缺凝视慕墨白,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且你操的不是普通人的刀,你操的是皇帝,以帝王为刀,以朝廷为鞘,以天下为磨刀石。”
他缓缓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世上怕是再无如你这般悖逆之人。”
慕墨白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侧首,望向堂外那片被槐荫笼罩的庭院,声音平静如常:
“皇帝很尊贵吗?”
慕墨白再转回目光,直视宋缺,那双眼眸澄澈如秋水,无波无澜:
“不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会犯错,会痴愚,会被权势腐蚀,会被谗言蒙蔽。”
“哪怕皇帝自称天子,奉天承运,那我太上道,作为代天监察天下的存在,便能是帝师。”
他嘴角上扬,浮现一抹笑意,那笑意中无讽无嘲,只有某种历经深思后的通透:
“当然,终有一日,或许在三五世之后,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在民智大开之际,万民自能成为所谓的帝师。”
“届时,太上道也该不复存在。”
慕墨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槐花,却重得像千钧巨石:
“这才是我欲立代天监察天下的本意。”
宋缺陷入沉默,堂外槐花无声飘落,堂内宝刀在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磨刀石上那个刻在最顶端的名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也在静听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
许久后,宋缺开口,他的声音,竟有几分沙哑:
“杨虚彦。”
他没有再称杨道主,只是直呼其名。
“自古以来,我从未想到世上会出现你这种人。”
他直视慕墨白,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你可知在众多门阀世家眼中,天下黎庶,谈何为人。”
他声音低沉如虎啸:
“皆视作为不值一提的草芥,弄死了一批,自然又有一批生长出来。”
“田地需要人耕,赋税需要人交,战场需要人填,草芥割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便是千百年来世族眼中的黎民。”
宋缺盯着慕墨白,语气愈发深沉:
“而你......却将他们视作天下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