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爬高,把托雷的影子照射的缩成脚边一小团,后背的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当休息的哨声刚响,所有新兵就迅速的就地坐下休息起来。当托雷在不断煽动着衣领的时候,旁边一个矮壮的小伙子凑了过来,手掌拍在托雷的胳膊上。
“我叫奥纳多,卡塔尼亚来的,你呢?”
“萨尔瓦·托雷,巴勒莫郊外种橄榄的。”
托雷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落在奥纳多的军靴上,奥纳多的靴面磨得发亮,不见半点磨损。
“你这靴子挺合脚,领了多久了?”
“昨天刚领的。”
得意地踢了踢腿,奥纳多的军靴砸在地面发出闷响,他的军靴显然比在座的众人要好上不少。
哪怕奥纳多看上去不是昨天和托雷一块入役的一批士兵,像是更早的样子,但靴子的情况依然比刚开始第一天的托雷要好不少。
“我爸在卡塔尼亚兵工厂上班,他说这靴子的皮革用的是佛罗伦萨最好的皮料,硝制时加了蜂蜡,防水又抗造,比咱们平时穿的皮鞋结实十倍不止。”
小小的炫耀一下,没有忘记来找托雷初心的奥纳多连忙移动回本身话题:“对了,你刚才齐步走的时候重心偏左,脚跟落地要再稳些,我前天就因为这被教官训了三次,脚后跟都站麻了。”
果然,有了奥纳多的提醒,在之后的队列行径中,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托雷很快就纠正了错误。
完成基础的行进动作,便到了最让新兵们兴奋的环节,射击训练。
五十米外的靶纸崭新洁白,一个个红色靶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一名教官站在众多新兵面前,手握着铁皮扩音喇叭,唾沫星子随着口令飞出来。
“握枪时沉肩坠肘,瞄准线对准靶心下方两指,扣扳机要轻得像摸姑娘的手,谁把枪弄坏,别怪我的靴子问候他的屁股!”
教官的话相信过于兴奋的新兵们没几个人听得进去,就像托雷一样,当托雷第一次扣动扳机时,后坐力猛地撞在肩膀上,疼得他胳膊一麻,子弹直接打在了靶纸边缘,托雷完全没有按照教官的话语来。
旁边训练有几天了的奥纳多却稳稳打出红心,放下步枪,趁着教官没看向这边,奥纳多转头朝萨尔瓦托雷挤挤眼,压低声音教导起托雷。
“别急,我爸教过我,枪要.......他组装战斗机螺旋桨时,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比这瞄准精细多难多了。眼睛盯紧,手别抖,你一定行。”
有了奥纳多的教导,托雷的进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对于手中的卡尔卡诺步枪,托雷使用的也越来越游刃有余。
当午休时,已经玩到一块的两人坐在训练场的橄榄树荫下分享午餐,咬了口实心干巴全麦面包,托雷的目光飘向远处。
在目光的尽头,几辆军用卡车停在物资库门口,士兵们抬着木箱往车上装,木箱上印着弹药的红色字样。
看了一会,没了什么兴趣的托雷和奥纳多聊了起来,托雷嘴里嚼着面包问:“你爸说的兵工厂,真能一个月装十几架战斗机?”
“那哪能有假。”
在反驳的时候,奥纳多不忘掰块黄澄澄的奶酪涂在面包上,奶酪的奶香混着橄榄的清香飘过来。
“我上个月还没入伍时,休班去看他,他那工厂里新盖了三栋大厂房,墙面上全是玻璃窗,采光好得很。里面摆的全是各类大型机床,转起来嗡嗡响,要比村里的磨面机快十倍。”
边吃边说,奥纳多说的是手舞足蹈:“工人们三班倒,机器就没停过。我爸说现在厂里最缺熟练技工,就算是学徒工,一个月也给两百里拉,比我妈在纺织厂干计件挣得多。”
忽然压低声音,奥纳多凑到托雷的耳边,托雷有些不适应的抖了抖肩。
“不过我爸偷偷跟我说,最近运到厂里的钢材堆得像小山,比去年起码多了一半,说是要造新的军舰和大炮用,看样子咱们是要干场大事了。”
新的军舰大炮,干大事吗?两个年轻人眼里没有对战争的恐惧,反而满是兴奋和渴望的神色。
结束午休时光,在下午的体能训练中,托雷栽了个小跟头,出了个意外。
三千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没有练过长跑的托雷小腿肚子突然抽筋,疼得他直咧嘴,一头栽倒在煤渣跑道上。
在旁边单杠,做着引体向上的一个高个子小伙子见状立刻跳下来,小跑到托雷的身边,粗糙的手掌按住托雷的小腿轻轻揉搓。
“别急,慢慢揉开就好。我上次拉练也抽过筋,老兵说咱庄稼人干惯了农活,肌肉发力方式和队列训练不一样,得慢慢调。”
“多谢了兄弟。”
腿部一阵阵的疼痛,让托雷疼得额头冒冷汗,看着对方晒得黝黑的脸,为分散注意力,二人闲聊起来。
“你看着一身力气,家里是干体力活的吧?”
“我叫卡卢卢,墨西拿港的。”
名叫卡卢卢的小伙子手上不停,力道拿捏得刚好,托雷腿部的疼痛感逐渐消失。
“我爸是港口的搬运工,我打小就跟着他扛麻袋,百八十斤的货扛起来走码头不费劲。墨西拿港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十几艘货轮进进出出,一半装着军用品往北非运,一半拉着铁矿石、橡胶这些原材料往兵工厂送。我来军营前,刚好赶上造船厂新舰下水,那驱逐舰的炮管亮得能照见人,比小时候看到的旧舰粗了一圈,气派得很!”
这位显然是个话痨,一说起事情来就停不下来,愣是让托雷插不上一句话。不过正是卡卢卢这种性格,让他很自来熟的进入到托雷和奥纳多的小圈子里。
在训练间隙的自由活动时间,新兵们总爱围在操场的老槐树下聊天。
卡卢卢这个话痨,最会讲港口的新鲜事,只见其拍着大腿:“现在连运橄榄油的商船都配机枪了,上次我帮我爸搬货,看见一艘商船的甲板上架着两挺机枪。听那个船长说,这是政府统一配的,怕在地中海上遇到麻烦。”
卡卢卢聊港口,那奥纳多就接话聊兵工厂:“厂里现在招了不少女工人,专门组装步枪的小零件,她们手指细,做得比男工还快还准,月薪和男工一样多。我妈都动心了,打算等我弟再大些,她也去厂里应聘。”
........
聊了很多,新兵训练的强度没有很大,很快就到了晚餐时间,三人来到食堂时,只看到不少新兵们边吃着晚餐边赞不绝口。
晚上众人吃的炖牛肉香气飘满了食堂,奥纳多舀一大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还舍不得吐。肉汁的鲜香让人忍不住乍舌。
“在家的时候,只有圣诞节才能吃上这么香的牛肉。真没想到参军了也能吃上牛肉。”
卡卢卢咬着刚出炉的白面包不断点头,刚出炉的面包软糯可口,和中午的干巴面包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吃的面包屑都掉到了在衣襟上。
“我们墨西拿的粮店也是,面粉堆得像小山,价格比去年降了一成。我妈写信说,现在家里总能吃上白面包,吃肉酱意面都不是什么难事,这都是托国家的福啊。”
嚼着牛肉,托雷默默听着兄弟们的话,心里的信念更沉了。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日子,值得他用命去守护。
在第一天的训练快结束时,在巴勒莫呆了一天的老乔瓦尼特意在回去前再看看一眼儿子。
“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拍着儿子的军装,手指抚过肩章的纹路,老乔瓦尼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今年橄榄收成应该能挺好,政府的收购价不涨也不会跌,据说今年会有城里的商人专门来收橄榄油,要运到北方的军工厂加工,给士兵们做成罐头。”
“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的到我们家乡做的罐头,但挺好的,家里一切都挺好的,在军队里好好干,家里没什么好挂念的。”
夕阳把军营远处工厂排出的依稀可见的烟雾染成了金红色,军营里一户户建筑的窗户上透出点点灯光,顺着军营的轮廓连成一片,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托雷想了很多,想起被清剿的黑手党,想起崭新的卡车,想起兵工厂的机床声,想起新认识的兄弟们脸上的笑容,想到家里的家人.........这一切都是国家给的。
早已有了不俗觉悟的托雷用力攥紧父亲的手,轻声但却坚毅的说道:“爸,我会好好干的。”
看着长大的儿子,身为老一辈南方人,老乔瓦尼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对意大利王国这个北方政权的不认可的情绪随之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