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陆续续送走宾客,再安排好亲朋好友或住或走,已经是十一点多。
期间李蔓菁女士终究还是跟久不往来的父母、姊妹、兄弟们坐下来聊了聊,至于说能聊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同样是教书匠,李蔓菁的老子李自华可没有张气定那般看得开。
经历不同,李自华终究还是有读书人的那点面皮;张气定本质还是个山寨“狗头军师”的出身,早年跟他老子跑江湖的时候,诨号“龙背秀才”。
秀才说的是他定位,龙背说的是他被捡到的地方叫龙背山,也有叫龙脊山的,所以有些张之虚的朋友,往大别山走的,会喊张气定“龙脊秀才”。
能报出来匪号,多少也是认识的。
这就是为啥张气定比李自华看得开,主要是多活一年就是赚。
“你跟乔远山……不再来往了?”
看着二十多年没怎么说过话的女儿,李自华终究是一肚子的火,李蔓菁给人当小老婆带来的家族耻辱,即便李自华各种遮掩,还是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只是后来乔远山一路稳当,倒也没人跳出来恶心乔远山,自然也就相对来说太平无事。
再加上乔远山的进步,跟他能力业绩关系不大,完全是老家那边可以直接调拨配额之外的优质燃煤,必要时候,乔远山一个人,可以让河东道百十来家私营小煤矿卖他一个面子。
所以平江本地搞各种区县火力发电厂的时候,基本不怕被拿捏,拿不到澳大利亚或者东南亚的水运煤,走近海航运从河北北道拉走河东道产的“散煤”,一样可以抗住不同衙门的掣肘。
乔远山算是个小人物,但他在北桥洗煤厂那么些年,年年都有市里的接待任务,其中重要性,可见一斑。
只不过乔远山的运气也不太好就是了,水电油运的制度改革导致煤矿系统没办法跟铁路系统一样形成闭环,从煤矿的驻军单位都逐渐退出,也可以看出它在商品经济大发展的当前社会,完全会退缩到单纯的功能性单位。
所以乔远山在平江市刷功德卡时间的策略,没赶上好时候,已经算是“蹉跎”的那种了。
去年跑去能源公司的进步,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企业里面的级别天然矮一头。
因此有没有原配大闹,乔远山都会迁怒一下李蔓菁。
没有什么因为所以,单纯就是无能狂怒打一下小老婆发泄发泄。
只是没想到小老婆被原配一通折腾,居然咸鱼翻身,这简直是个奇迹。
更让乔远山无语的是,乔家其实前年就开始没啥影响力,不是说话不好使,说话不好使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丧失影响力那是完全没人配合来捞钱。
捞名声……
可以。
毕竟关爱一下老同志嘛。
李蔓菁带着女儿去晋阳搞定给张家三行二房张气慎发的牌子,也是物尽其用了,属于“发挥余热”的范畴。
对于这些事情,李自华这个退休教书匠知道的不多,但是在平江打听事情还是挺方便的,毕竟是个很适合捞大钱的工业城市,对能源的需求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他问女儿李蔓菁是不是跟乔远山分了,其实也就是找点话来说,实际上早就知道李蔓菁是被乔远山老婆做局赶走的,连“蔓菁楼”都没了。
“有一年没见过了,以后也不会来往。”
跟娘家人聊天,李蔓菁完全没了之前的神采飞扬,有的只是各种憋闷无力。
她是娘家的耻辱,这一点,是个事实。
现在的东山再起也掩盖不了耻辱的过往。
“那他还认不认罄罄这个囡(女儿)?”
“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也没有来看望一眼,已经彻底断绝了关系。”
李蔓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心虚到了极点,但似乎又是彻底松了口气。
娘家人都是坐在那里看父女两个聊天,有个中年人开口道:“罄罄的夫家那边,对她还好吧?”
“蛮好的。房子乡下安排了三上三下一栋小楼,暨阳市区和平江这边,也都有一套大户。也安置好了工作,在乡下的小学里当老师……”
真相是说不出口的。
李蔓菁真的不想说自己女儿在女婿家里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去小学里上班也就是看睡到什么时候醒,去了学校也是放动画片给学生们看。
这日子她真觉得李嘉罄不配啊,她真的不配,她浑身镶金也不配。
更让李蔓菁无语的是,她还是喜酒结束了才知道,女儿身上穿的那一套,原来不是租的,而是女婿花了六十多万复原的。
太逆天了。
女儿是给女婿投毒了吗?
不然解释不了这一切。
当然最离谱的还是“嘉福楼”,她从未想过做生意可以如此顺遂,连上门打秋风的“小鬼儿”都一只没有。
其实之前装修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做装修的几家公司上门,说必须用他们家的材料,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上门。
只是听说几家公司的老板在滨湖市赌博,被一网打尽。
运气真好啊。
尽管李蔓菁已经是收着说了,可还是把娘家人给震惊到无以复加,连依然心怀怨愤的李自华,也是觉得这太滑稽了,这个叫张象的,到底图自己外孙女什么?
别说晋都师范大学了,全国数得着的所有“师范”,找一个像样的当老婆不行吗?
之前开口的中年人是李蔓菁的大哥李禄根,他吃饭的时候,已经竖起耳朵听到了不少传言,自然晓得“嘉福楼”是跟李嘉罄这个外甥女有关的。
于是虽说有点冒昧,但还是问道:“阿菁,你女婿真把‘嘉福楼’赚的钞票,拿去给嘉罄用?”
“还是要看将来是生养儿子还是囡的,乡下有香火要继承,生了儿子叫进了族谱才作数。”
“啥?还分男女的?”
“那没办法的,那边同一个姓的几千号人,不养儿子没人买账……”
完全心虚的李蔓菁根本不敢说实话。
不过,真相如何,已经完全不重要,她能对人瞎说八道逻辑自洽就行。
张家三行内部,压根无所谓外人说什么。
“重男轻女的人家,会不会……”
有个跟李蔓菁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不无担心地看着她,“我说句不中听的,阿菁啊,还是要让你囡(女儿)长点心,该收拢到手里的钞票,那就收拢起来。捏在自家手里的,才作数的。”
“我晓得。”
李蔓菁点点头,对姐姐李薤白还是很感激的,当初她跟了乔远山,还是姐姐拿了点钱给她活动,才能勾搭上。
其实姐姐李薤白也怀疑过李嘉罄是不是乔远山的种,私底下问过她,不过因为信不过旁人,李蔓菁终究是收着说的。
本来算是翻篇了,奈何去年中了乔远山原配的计,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李薤白偷偷地来过一趟,旧事重提,委婉地问到了是不是跟李嘉罄有关。
也就这么一次,多的,那是再没有了。
不过李蔓菁并不知道的是,她女婿已经搞清楚了很多事情的真相,对于她这个丈母娘的逆天之处,除了默默表示李蔓菁女士真是个狠人之外,也没有多说什么。
反正等李嘉罄生了,亲子鉴定该做还是要做。
李蔓菁女士这个狠人在乔远山这个苦主身上,也算是捡着便宜的,毕竟乔远山的原配……也没给乔远山生亲生的儿子啊。
绿得已经不仅仅是发光了,堪比证券交易所的电子大屏幕。
“你好自为之吧。”
满头银发的李自华,终于再次说出了这句话,还是对同一个女儿。
至于说沾李蔓菁这个女儿的光……
对不起,没有那个想法,也没有那个必要。
要不是看在外孙女李嘉罄还是个大学生的份上,李自华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女儿,只当死了。
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今天来吃过这顿饭,也是冲着李嘉罄,而不是李蔓菁。
见他起身要走,李蔓菁的几个姊妹兄弟也都起身跟着,全程没说话的一个老太婆也起了身,然后走到李蔓菁身边,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注意休息啊。”
“嗯,我会注意的,姆妈(妈妈)。”
点点头,李蔓菁忍住了想要哭的冲动,年轻时候犯下的错,二十多年都挽回不了。
若非女儿好运,这会儿怕是连讲这点家常话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李禄根很想跟妹妹李蔓菁再聊一会儿,可惜没这个机会,他这个岁数,终究还是要考虑如何给儿女置办前程。
再怎么如何,儿女有李蔓菁这个姑妈在,至少门路是广的。
靠他们的爷爷奶奶,除了面子上好看,实惠却捞不着多少。
不同的年龄,有着不同的想法,退了休的李自华早就完成了自己的人生任务。
他的子女都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家庭、子女,他现在看重的,无非是最后一点身后名,哪怕只是小小圈子中的口碑,但对他来说,也已经够份量了。
但李自华还很无奈,他的单位不是那种可以“父死子继”的单位,已经过了可以“顶岗上班”的年代。
怎么搞到钱,创造效益,然后买房子买汽车,才是当今社会首要考虑的。
不经商全靠打工的话,那就只能想办法谋个好差事,比如说畅销产品的销售;或者说去哪个外企当中层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