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再来一顿,张大象这时候已经完全是一副融入到老一辈人情关系中去的模样,时不时还能奉承两句舅公或者姨公,对于老人家们说要介绍谁谁谁过来认识认识,他也是满口答应,全然没有一点犹豫。
如此爽快,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这个过程中,张大象跟蔡家的小辈们也算是重新认识一下,蔡彦青蔡彦博的父母们也都过来敬了一杯张大象,其中蔡彦青的后妈还连连道谢,说是多亏了张大象,才让她白捡这样一个好儿子。
听上去怪怪的,不过饭桌上很多不认识张大象的,以后也都知道了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说蔡佳实,本来张大象要跟她保持距离,不过这会儿有个姨奶奶过来说着漂亮话,张大象自然是顺水推舟,跟蔡佳实这个小姑娘多聊了一会儿。
“怎么没看到你爷爷?”
张大象跟她闲扯的时候,说的是普通话,让蔡佳实有些讶异,不过她还是跟着用普通话交流。
“他身体不好,是这边一个奶奶带我过来吃饭的,老太太说来认认人,以后要勤加走动,都是自己人。”
“平时生活费怎么办呢?”
“我爸爸留了一些钞票,足够开销。我爷爷原先是篾匠,能做的时候也能做一些东西来卖。”
“嗯,那还好。在哪里上学?”
“一中。”
“成绩不错嘛,算我学妹了。”
“我知道你。”
“噢?”
张大象有些诧异,然后笑了笑,没在学校的话题上继续扯,而是问道,“做过兼职吗?”
“发过传单。”
“介不介意在饭店里做兼职?传菜擦桌子收盘子,一天忙三四个钟头。一个钟头算你三十块钱。”
“离学校太远的话还是算了。”
“你住宿的?不是走读?”
“我不会骑脚踏车,然后住宿有免费名额。”
“噢,对,成绩好了什么都不要钱,倒是我忘了。”
想到这里,张大象又道,“离学校不远,我新开了一家快餐店叫‘张家食堂’,这是四号店,走路五六分钟就到了,在大戏院那里。可以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上面号码都可以打。”
“好的,谢谢。”
“不用客气的,算起来毕竟是亲戚。”
这不知道拐到哪里去的亲戚关系,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服力。
小姑娘能考上一中,智力水平是在线的,而家庭环境也逼迫着她不得不“早熟”,这种“早熟”是虚假的成熟,只是对环境适应的迫不得已。
不过这种类型的,张大象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在他看来,蔡佳实不一定算倒霉蛋,摊上李招娣那种逆天老妈的王玉露才是霉运缠身。
两人就是闲聊一下,蔡佳实对于学校里的事情似乎更加熟稔一些,对蔡家的人是非常小心谨慎,几乎到了闭口不谈的地步。
张大象在浑身心眼子的情况下,那更是再多戳几个窟窿。
就“书香门第”而言,那种祖传的精神奴役手段还是挺多的,除非蹦出来“老子不服,干他娘的”念头,否则很多人中招了而不自知。
包括类似“我也姓蔡,我亦荣光”的思维枷锁,是非常巧妙的手法。
同样是族谱,张家的族谱是可以撕了塞锅洞烧饭的,但蔡家可不一样,不管是重修家谱还是再续族谱,有的是手段和法子骗人。
至于说自信打压这种小儿科套路,那更是信手拈来,而且是不着痕迹地来一下。
张家因为祖上路子野,玩这种花活儿是没水平的,当然也跟大行、二行全都去当“城里人”也有关系。
没赶上好时候嘛,族田丰沛的时候兵荒马乱,天下太平的时候到处分田,那时候再想置办田产收个租子啥的,可没有你好果汁吃嗷~
大行和二行的转型最后相当失败,没有充分的生产资料和生产力,在新时代中自然也就没赶上太好的机会。
严重缺少原始积累。
其实他们要是一直留在乡下,那么当初就能做张大象在乡下的事,比如说在祠堂开大会借钱。
可惜住不得,于是也就没了威望,也都是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反倒是三行一如既往生死看淡,让张大象吃上了前面三代人的红利。
毕竟填了两代人的人命,说啥都是对的。
蔡佳实并不是很敢跟张大象多说什么,毕竟她白天其实看到了张大象抽了一下蔡彦青,再加上曾经听来的传说,更是觉得张大象比传说中的还要吓人一些。
“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路。”
张大象最后跟蔡佳实告辞的时候,递了一个红包过去,然后说了这句话。
之后跟蔡老太婆道别时,有个姨奶奶找到了蔡佳实,问起了聊的内容:“佳佳,跟他谈得怎么样?”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是想要做兼职的话,可以去他新开的一家快餐店帮忙,一个钟头给我三十块钱。”
“就这样?就没说点儿别的?”
“他让我好好念书,之前还问我为啥一个人过来的。”
“没了?”
“没了,就是闲聊,没说之外的事情。”
“噢,那也蛮好,给你名片就好啊佳佳。我跟你讲啊,这个张象可不简单,要是能住到他家里去,什么苦头都吃不到的……”
听着这个姑奶奶在身旁絮絮叨叨,蔡佳实心中虽然一万个不耐烦,可还是忍住了耐心听。
她并不傻,正如张大象猜测的那样。
但是,正因为不傻,才只能如此。
她当然会努力读书,只有努力读了,才有机会脱离这看不见的樊笼。
她不知道别人家是如何的,但是她自己的爷爷,见了老太太那当真不像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的人。
她很痛苦,也不理解,但又无可奈何。
看着逐渐远去的车灯,蔡佳实攥着张大象给的红包,被领到了老太太面前,然后将红包递给了蔡老太婆:“太太,他给的红包,有点多……”
“多吗?我看看。”
蔡老太婆打开了红包瞄了一眼:“嗯,是蛮多的。收起来吧,他是腰缠万贯的,出手大方点也应该,不要放在心上。这个点了,我让你大嬢送你回竹园,再带一些酒菜回转给你阿公。”
这时候在客厅里,几个老太婆正忙着将剩酒并作一起,手脚很是麻利,够了一瓶再拧上盖儿,然后装进了拆开的盒子里。
不多时,酒菜作了两大篮子,挂在了一辆自行车的后头,有个中年女人便推着自行车跟蔡佳实一起往蔡家竹园走去。
蔡老太婆看着人走远了,对左右道:“蔡孝梁在的时候,就剩不下啥老酒的,一扫光啊。”
她双手一摊,说的有趣,子女们都是哄笑起来。
而这会儿在路上,多喝了两杯的老头子在车里哼着小曲儿,然后想起来什么,问道:“张象,为啥刚才在酒桌上,你答应那些人那么爽快?”
“阿公你的亲戚,这点面子总归是要给的。再说了,安排一些人上班而已,这不算啥。”
“少来放屁,你是不是打算做啥?瞒着我?”
“啧,阿公你是吃酒吃多了吧?我瞒着你能做啥?不都是眼皮子底下。再说了,那个叫蔡佳实的小丫头,我看过了,皮肤白,成绩好,人还漂亮,一看就是宜家宜室的。等过两年,我就来提亲。”
“……”
老头子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他没有证据。
又看了看专心开车的大儿子:“青佬,这细猢狲没跟你说要做啥吧?”
“爸爸……”
张正青一脸无奈,叹了口气,俨然就是一副懒得跟你废话的架势。
演技不错。
老头子见状,顿时放心了一些,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张象啊,我丈母也没几年好活的。就算有啥对不起我们家的事情,那既然说当初我老子没意见,那就说明是翻篇了。只要不来祸害你,没啥好计较的。”
“阿公你放心好了,吃顿饭的功夫,就算真有啥,我天大的本事能打听出来?我就是想要把生意做大一点,太好婆(外婆)不是说新加坡和旧金山有个蔡家的基金还是什么可以分红吗?我想着是不是招商引资,跟市里说一下,能弄点外资过来也是为了发展事业,顺便发展暨阳嘛。”
“真的假的?你有这么好的良心?”
二化厂的老厂长有点不敢相信,毕竟之前他都快以为自己孙子是要收集证据然后搞事儿呢。
现在一看,良民……大大滴?
哟西~~
等回到家中,张大象在大伯家里烧了一壶水,这才回转老屋。
大伯将车停好之后,将车里藏着的几件家伙收起来,装进了一只手提包,然后锁车回去。
“车子停好了?”
“停好了。”
“哎~~这趟跑蔡家就快活得多,你好婆(外婆)也一直说好话,不像老早还要阴阳怪气两句闲话。”
“毕竟朝着一百岁去的人,哪能跟老早一样呢。”
张正青将手提包放在楼梯间,轻拿轻放,不然弹匣会碰撞出咔咔声,他并不喜欢将家伙都规整地收拾好,怎么趁手怎么来,很多时候都不保养,感觉不好用了,就重新做一个。
从楼梯间出来,张正青泡了一杯茶,又拿了一些干果出来剥着吃,等水烧开了,就去拿了脚盆和拖鞋给老头子,让他先泡个脚去去乏。
“那细猢狲真没有说要做啥事情吧?”
“没有。”
“那就好,要是有,记得跟我讲。”
“放心吧。”
对于大儿子,张气恢还是很相信的,这是个不藏心事的,从小就直来直去,有什么就会说什么,虽然话不多就是了。
跟孙子完全是两种样子。
虽说自己这个孙子……也不撒谎就是了,但经常说话说一半。
这会儿张大象也没上楼,而是在一楼的卫生间浴缸放了热水,然后准备泡一下。
放热水的时候,张大象想了想,还是给张气定打了个电话过去:“阿公睡了没有?”
“看电视,怎么了?”
“拿两条香烟给你,白天去蔡家湾拜年了,顺了两条。”
“那蛮好,我过来?”
“我过去吧。”
“也好。”
挂断电话,张大象关了浴缸的水龙头,在东厢房拿了两条烟,用胳膊夹着就往外走。
这会儿楼梯口桑玉颗扶着肚子问道:“才回来又出去啊?”
“给大爷爷拿两条烟过去。”
“正好我炖了莲藕排骨汤,捎一盒过去呗。正好有个保温盒,能装不少呢。”
“啥时候炖的?”
“中午就开始炖了,我今天中午睡不着,就让逛街的罄罄帮我带一点回来。她今天带着小唐那是可劲疯,回来脚上都磨肿了。”
“还好只是脚肿了,不是别的地方。看来等她生了小孩,我确实是要第一时间做亲子鉴定。”
“……”
桑玉颗直接被整无语了,笑骂道,“哪儿有你这样埋汰人的,这嘴真是淬了毒。”
“哈哈。”
莲藕排骨汤这会儿都在电压力锅里做保温,盛出来还是热乎的。
因为太香,张大象先整了一碗,喝舒服之后,他又盛了一碗出来。
“还喝啊?”
“给老头子送一碗过去,老东西今天装逼喝了不少酒。”
说罢,咣咣就是捞排骨,盛好了直接隔着半墙就吆喝了一下,然后大伯张正青将一碗汤端了过去。
“爷爷还没睡吗?”
“精神亢奋着呢,就是个老小子,不用管他。”
咔咔将保温盒盖子旋上,张大象这才跟桑玉颗亲了一下,然后拎着食盒夹着烟出门。
门口的简易狗窝里不见发财,仔细一看原来是住进了李嘉罄给它买的豪华狗窝。